最先弃刀那人却最为紧张,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方才连崇森说话时,他忽觉小腿被什么东西触了触,不动声色地垂目看去,却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它未覆甲胄指套,还沾染着血污尘埃,只简洁又沉默地动了几下,却无形中蕴藏着掌控局面搅弄风云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此时继续对峙、寻找时机才是最稳妥之策,毕竟不到万不得已,连崇森也不敢真杀了将军,否则他自己也得死。那手势所示却是赌上所有人性命的招数,成了固然能一举打破困境,但若有丝毫偏差,整个突袭队就都得交代在这里。
成功的几率可谓万中之一,这样真能行吗?
室内变故不过数息,外面的谢灿等人方从震惊中回神,见门又缓缓打开,简直莫名其妙,不知是陷阱还是生死关头对方果然起了内讧,但仍是一抬手。一队守军旋即潜过去,贴墙隐匿,伺机偷袭。
连崇森再度扬声,这回却是自报家门跟外面通气:“各位将军,末将奉族长密令擒拿叛将,这就要押送出去,还请行个方便。”
谢灿无声冷笑一下,一口应许:“好!”同时朝守军小队做了个“必要时格杀勿论”的手势。
在场几个能发号施令的,没一个会在乎所谓“族长内应”的死活。一颗棋子罢了。只要权柄还在他们手上,有的是人愿意狗一般匍匐在他们脚下,舍弃一切只求换得些许恩赐。
门已打开大半,守军小队头领打眼一扫机括室内情形,毫不犹豫地一招手,命身后兵士立即冲进去。只需控制住这道门,里面的人就成了瓮中的鳖。
直到此时,连崇森才终于稍稍放了心。他侧首略一瞥门外,看准时机,挟持着纪含英就往外走。
只待踏过这几步,等着他的就是堪称谢氏军之首的权势和荣耀,此生巅峰。饶是他再如何冷静,这会也不禁心绪激荡起来,躯壳和魂魄都仿佛要飘上天,压都压不住。
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那道一直半死不活蜷缩的身影骤然如离弦的箭,从绞盘上暴弹而出,比刹那更短的时间已跃过半个机括室,快得甚至让人看不清。更快他一步的,却是他手中早已紧扣的一粒石子。
“砰!”
冷不防右肩蓦然碎裂般剧痛,连崇森本能地手一软,纪含英立即屈身闪避。一道乌沉沉的刀光乍现,擦着她的头盔掠过,正正切进了连崇森颈甲的缝隙,割断了他的咽喉。速度之快、角度之准、力度之巧,简直世所罕见。
与此同时,谢重珩吼道:“动手!”
随着他的话音,突袭队众立即捡起兵器拼死反击,但守军已开始潮水般涌进来。纪含英劈手夺回自己的刀,来不及细看究竟,只留下一句“保护大帅”,当先带人杀上去,试图阻住敌人。
谢重珩甚至没时间撤手,甫一落地已带着连崇森一扑,滚到墙角才有机会拔|出碎空刀。对方还没彻底咽气,双目暴突,犹自不甘地挣扎着瞪向他,完全想不通原本称得上绝对的优势,怎么就突然败得如此猝不及防。
他连眼风也没分过去半缕。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刚恢复的那点修为和精力,他咬紧牙关拄着刀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艰难站起来。
连崇森终是被他萎靡不振的样子所惑,低估了他。他自然是极其虚弱的,否则哪里骗得过谢灿,但服了凤曦留下的丹药,短暂调息了一阵,还没到完全动不了的地步。
只是就算那些药何等神效,现在也已再没有时间给谢重珩休整了。奉命保护他的兵士都已跟敌人短兵相接,他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机括室一带杀声震天,前所未有地激烈。血肉四溅断肢横飞,敌我双方都不断有人倒下,突袭队死伤惨重,才艰难将守军逼退到门口。
然而后面的人还在拼命往前冲杀,根本无法再合上门。他们单凭数量都能堆死突袭队,用不了多久就能将之屠尽。谢重珩一方岌岌可危。
便在这厮杀声中,不知哪里的空间传来一阵闷雷般的滚滚震响,从隐约迅速变得明显。
城南官道上灯火通明,遥遥映出一片乌沉沉的影子,从尽头的夜色中疾驰而来。其声隆隆,连绵无绝,震得地面都颤抖不休,竟不知究竟是什么、有多少——
离城百余里,战兽队速度变缓时,带队的幽影将领吹响了暗号,所有人整齐划一地探身往前,将手中的药喂给坐骑,强行逼出它们的全部潜能。此一役后,这些战兽势必损伤严重,纵然不死也终身废了。
南门高耸的城堞上,一排排连弩车巨箭上弦,投掷炮火弹填满,斜指南郊,蓄势待发。城墙下,交泰门无法合拢,守军已架起鹿砦拒马,推来塞门刀车,将门内外堵得壁垒森然,严阵以待。
最高级示警信号此起彼伏,响彻夜空。守将高举令旗,两眼圆瞪,死死盯着官道,只待对方进入范围,便要下令集中全力攻击。
距城十里时,令旗看准时机一落。城墙上立时飞出一片大如枪槊的箭矢、烈焰呼啸的铁弹,铺天盖地密集如蝗,砸向奔袭者。
岂料那片乌影突然齐齐加速,大部队竟抢在攻击砸到前冲出了覆盖区,只少数被击中身亡。
远远察觉外间的异样,双方尽皆心神大震,更加紧了对两道城门的争夺。
两部突袭队都开始血战杀向城门,试图清除障碍。否则以这批战兽的速度,只要最前方几排受阻,后方根本无法即时停下,唯一的下场只会是自相踩踏,全军覆没。
内门尤其惨烈,纪含英那队已阵亡近半,只剩了五十几人,却才杀出机括室不久。从这里到城门是条两丈多长的巷道,便是蹒跚老朽都只需片刻就能走完,此时对他们而言却不啻天涯,仿佛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头。
轰隆的蹄声几乎淹没了天地间所有响动,战兽队前锋已然冲进交泰门,不到三分之一刻钟就会抵达此处。然而他们还陷在重围中,寸步难行。
纪含英一刀格开砍来的刀锋虚影,奋力杀到谢重珩身边。她盔甲残破,面罩都在混战中被砍飞,满脸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血,看不出是男是女、是人是鬼,真个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的罗刹了。
“怎么……办?”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艰难问道,趁他闪避某个守军时,反手抹了那人的脖子,“根本,杀不出去。”
时间寸寸流逝,若不能赶在战兽到达前将内门的障碍撤走,非但他们这一局彻底废了,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都要葬身在此。
谢重珩比她更狼狈,躲闪之际险象迭出,却不顾死活地分心往某个角落飞速连续望了两眼。他再避开一刀,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解毒的,药都,还有吗?”
挥刀的间隙,纪含英勉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时会意:“有,你……”
“你去!”谢重珩不由分说打断了她,电光石火地一偏头。锋刃虚影削断了他一缕乱发,铮然砍在旁边的墙砖上,火星混着碎石四溅,他的刀也捅进了对方的腹部:“他们,首要目标,是我。”
这会不是谦让的时候,纪含英再不废话,就近点了几人,咬牙往来路跑。先前守军对付他们的那些东西没有撤走,几乎都还留在原处。
这头立时压力暴增,包围圈迅速收缩。突袭队被赶鸭子似的赶在一起,一个接一个倒下,却仍是将谢重珩牢牢护在中间。他们原本素不相识,只是大伙心里都憋着股压抑多年的反劲,这是翻身的唯一机会,希望所在,便是豁出性命也要保住他。
谢重珩再闪过一记冷刀,背靠着城墙,从手环中摸出最后一把烟雾类符咒,掐着时机扬手分散掷出,同时喝令:“服药!”巷中立刻浓烟滚滚,四散弥漫。
剩下这些一卫将士都是真正百战生还的高手,身法、反应、耐力等都是从无数次死亡绝境中磨砺出的,在数十万谢氏军中都堪称佼佼者,绝非其余精锐能比,方见烟起,未及思考已本能地往嘴里塞了药。
守军生恐有诈,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闪避,行动微乱,惊疑之际却发现什么事都没有——
上当了!
众人|大怒,越发不顾死活地涌向谢重珩。几人拼死替他格挡敌方的攻击,也没能全部截住,两道寒光一闪而至。
他就地一滚,只避开了其中一道,另一道如影随形,紧追着斩下。他一咬牙,竭力侧身,拼着被砍断左臂,以求摆脱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