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激起的那点小水花不为外面的任何人所知,毕竟天绝道外,如今是更大的风浪。
一篇檄文笼尽中层庶族、底层民众之心,随同传开的,还有昭明帝勾结尾鬼的证据,条理分明天衣无缝,又不知激起多少血性儿女的义愤。
一时间,除倾魂、南疆、万藏,其余六境尽皆哗然。
只是中心三境各级官吏不敢阳奉阴违,仍是忠实执行镇压的旨意,严禁提及帝王卖国之事,杀了一大批儆猴的鸡。尤其是最先看到檄文的防线一带,直杀得血染山川,号哭震天,人心惶惶,道路以目。
昭明帝尤嫌不足,逼迫愈烈。这些贱|民自诩正义精忠,竟试图以寻常人的道德教条来框限他,又岂知他的宏图伟略?必得残狠的血腥屠戮,才能震慑之,威服之。
臣属们则惊骇之余,不免互相疑忌,越发缄默无言,对谁都不敢吐露真话,镇日只会躬身称是。整个朝堂都笼罩着有如实质的沉沉死气。
昭明帝并没有因此就安稳些许。
帝宫大半法阵都系于伏渊一身,才能数千年如一日地死死弹压住六大世家、天下凡人的异心。他常年肆行滥杀,骤然被王朝上下都知道他已失去这双重保护,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可想而知。
即使宫人内宦跟外界不通往来,难以听到这些消息,昭明帝仍是置了更多、更出人意料的住所,宫禁防务也为此频繁变动,随时想到随时更改,警惕得彷如惊弓之鸟。他前半生有多恣肆妄为,如今就有多惊忧不宁。
那天凌晨,他再次从噩梦中惊醒,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粗喘着仓惶四望。
这里本是间杂物房,只略作收拾,还弥漫着呛鼻的老旧尘埃味道。任谁也想不到,坐拥天龙大地的堂堂当今帝王,晚间竟会宿在这种地方。
缓了会,昭明帝反而越加躁烦难安。像往常许多个不得成眠的深夜,他翻身爬起来,连外袍也来不及披,就这么靸着鞋履,幽魂般悄悄飘到了帝宫正北中心。
承天塔已有三层完成熔炼,两层封存嫡系气运,仙泽氤氲流光溢彩,瑰华绚烂不可方物,如同天地神明无声的嘉许。
直到全身都笼在华光中,亲手触着冰冷的特制琉璃大砖,昭明帝才敢稍许松下紧绷欲断的心弦。他浑身都冒着虚汗,筋疲力尽地靠着高塔小憩一阵,估摸还有半个时辰就要早朝,又硬撑着精神,彷如无事般回到文德殿,唤人穿戴整齐,再次下令调整宫防。
近卫将领领命而出,但他仍不放心,遂蹑手蹑脚潜到殿门后,透过门缝张望,却见那人匆匆跟下属打着手势,其中有些似曾相识。
两人正待分头忙碌,冷不防听见帝王在身后森然喝了声“站住”,当下心惊胆战地齐齐单膝跪地。
长剑尖锋悬在那将领面前,寒光熠熠。昭明帝瞪着一双发红的鹰目,连月的梦魇惊悸让他眼下大片乌青,面色却苍白如纸,恶鬼也似。
他暂未开口,仿佛在思索从哪开始撕碎猎物,半晌,却轻言细语道:“刚才的手势都是什么意思,都告诉朕。”
那人哪敢有半点隐瞒,颤声道:“帝君明鉴,都是军中的通用暗号。只因防务紧要,末将一时糊涂,图省时才如此交接,求帝君恕罪!”
从他的逐一解释中,昭明帝听见了“要求”、“协作”的字眼。
他许久没说话,只有一点轻微的咯啦声,也不知是十二道冕旒碰撞还是牙关咬得太紧。剑尖也在细细颤动,显是不知为何又有些情绪动荡,随时可能一剑砍落。
帝王近来极其喜怒无常,几可谓疯癫,不知处置了多少伺候的人。那将领默默哀叹“吾命休矣”,心里流着泪给自己点了对白蜡。
却听对方咬着后槽牙继续问:“这几个,又是什么意思?”
他除了惊吓,更增茫然,却丝毫不敢迟疑,连忙顺着那些手势解说:“东南,老地方,重要情报。”
昭明帝瞪视着两人,面容更加狰狞扭曲,握剑的手也抖得越来越厉害,骨节因用力而泛白,筋脉都仿佛要从薄薄的皮肉里突出来。须臾,他脚下一个踉跄,喷出一口血。
这些他都曾通过伏渊看到过。前者是上次祭塔时,凤不归也在场,后者则是五个月前,他刚亲自同尾鬼密使结盟不久后,大国师路遇谢煜时。
原来那并非玄门手印。协作什么,什么情报,不言自明。
难怪那般绝密的东西,竟会落到谢重珩手上。
大、国、师,自己如今最倚重信任之人。
他明知有伏渊在,绝动不了自己分毫,却仍敢义无反顾地冒死前来潜藏多年,所谋之大恐难想象。
会是什么?
“砰”的一声,清心堂的门被一脚踹得粉碎。满室细密如沙的星斗虚影丝毫不为所动,依然沿着亘古轨迹缓慢运行,初冬的朗朗朝阳倾泻而入,照得亿万尘埃纤毫毕现,飞舞着混在其中。
有悔真人不慌不忙地从蒲团上起身,淡然一甩拂尘:“山人见过帝君。”
昭明帝提剑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目,眼中的阴鸷却如有实质。过了会,他一字字道:“大国师,从你声称受朕的生母,南明金圣娘娘仙旨点化,为助朕一统天龙大地、累积功德飞升,孤身入永安,自荐于朕,迄今已历八年。”
“朕曾百般查验,竟都从不知你的真正底细——你到底是谁,奉谁的令?”
“你鼓动朕修筑承天塔,尽心助朕剿灭诸世家,却不逐名利权势,又究竟意欲何为,都做了什么?说!”
有悔真人从容道:“山人闲云野鹤,无人能命令,既然来了,自是从心而为。此行无别事,只为以身入局,”
他略略顿住,似有似无地微微一笑,有意说得更慢、更清晰:“毁你凤氏江山。”
字字入耳,昭明帝如遭雷击,纵是来之前已有所预料,也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之大的图谋。
那过去的一切……
他心如擂鼓,仿佛要蹦出胸腔般剧烈动荡起来,剑指前方,厉声道:“就凭你?!你孤身一人无一兵一卒无半分权柄,哪来的自信能与大昭的气数抗衡,与凤氏基业抗衡,与朕抗衡!”
有悔真人静静地听着,等他吼完了才淡淡道:“山人岂用那些俗世之物,只需投你所好,就能利用你自掘坟墓。”
利用他?利用了他什么?昭明帝心里疯狂挣扎,却又无比清醒地想起,此人是推演道不世出的奇才,手段之诡谲莫测、隐蔽难防,尤甚于尾鬼神侍,在凡人中堪称举世无双,未必就不能瞒过他和伏渊。
他咆哮起来:“你不是一直在殚精竭虑,助朕对付六族吗?!”
“不然怎么达成山人的目的?”有悔真人傲然蔑视着他,“纵然你抓住机会侥幸先灭了宁氏,其余五族合力,尚能勉强与你分庭抗礼。前车之鉴,你再想动他们可没那么容易了。”
“平衡同时意味着因循守旧一成不变,若不彻底打破这种格局,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水火不容,你和大昭什么时候才能灭亡?山人岂能任由你徐徐图之,自是要主动出手,造就时势。”
“世家与帝王正如阴阳两仪,相生相克、相辅相争,缺一不可。你凤氏数千年都受其承托,他们都倒了,你又怎能不摔个粉身碎骨?大昭得六族之助而兴,必随六族之覆而亡,此谓因果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