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子弟是晚些才得知东北防线变故的。
密报传来时,顾奚朝正散步到大门处,闻讯默不作声,只茫然看向外面。
乌沉沉的天幕下,偌大一片安定六坊,堪比整整六座小型城池的范围,占据了永安城一成有余的区域,比帝宫都大,从前何等恢弘壮观,现下却只剩定国中坊还有人烟灯火,像个巨型乱葬岗。偶有寒鸦孤寂归巢,落在其余几家的断壁残垣间,长声凄号,说不出的阴森颓败。
顾氏是此间守墓者,枯守着六族过往荣光和历史,等着岁月尘埃的埋葬。却不知这仅存的一族,又能撑到几时?
回了房,顾奚朝摊开一纸未完的手稿,提毫沾墨,正要落笔,忽见贴身侍者进来禀报,让他前往掌执书房,当下心里一沉,陡生不祥之感。
他精研典籍,对各朝史实倒背如流,包括诸多被刻意抹去的秘辛。这种时候还能是什么事,简直不必想都知道。
微一怔愣间,笔尖的墨已然滴下,在雍容贵气的朝阁体上洇出一团浓黑。
这张纸原已写了大半,此时是彻底废了。顾奚朝默不作声地揭在一边,搁笔出了门。
“二郎。”顾慎朝刚下值回来,仍着一身墨色朝服。他唤着胞弟的乳名,端详片刻才欣然颔首道:“有朝一日,若我被留朝,永安顾氏和这些门生就都交给你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甚至没事先闲聊一二、做个铺垫,顾奚朝眼神震动,怔怔看向他。
历来王都被围时,但凡帝王还能掌控城中军卫,危急时都势必将众臣属留在宫中,名为伴驾,实则扣做人质,以最大限度防着其中有人叛变,召集人手冲击守军开城投敌。毕竟在朝者都是各个家族的主心骨,倾力托举的精英、利益之根本,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很难有谁的族人敢真正置他们于不顾。
早在三两年前,顾慎朝的安排下,顾奚朝就渐渐淡出礼部,不大管事,只挂着副令的名头。去岁谢重珩出征后,他索性告病辞了官“安养”,少在人前露面,实则暗中接手掌执事宜,为的就是这个局面。
本是意料中的事,顾奚朝惯常能言善辩,有时噎得他兄长不顾身份地翻白眼,这会子动了动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说:“届时你设法躲好,只要撑到谢重珩攻入宫城就安全了。”却同时又想到,以昭明帝的暴虐,死前定要杀一批垫背的,凭他对六族的恨,忽略谁都绝不会忽略顾慎朝。
他又觉得或许自己该多叮嘱几句,但仔细想想,再多的,好像也不必说了。说什么都是废话。他只能紧紧攥住那幅墨沉广袖,紧着喉头勉强挤出一声“兄长”。
研学史籍、道、思类至精深者,对世间万物、本质价值的看法多数会陷入两个走火入魔的极端,一是迂腐顽固,奉前人之说为圭臬,二是虚无消极,质疑批判所有。这一刻,顾奚朝只觉茫然。
方至青壮而同窗凋零殆尽,亲朋故旧或老病离世或死于非命……他才四十多点,堪堪才到世家子弟议亲的年纪,熟悉的人却大半都或有预兆或突然地离开。而今,就连兄弟相处的时间也进入了以日计算的阶段,不知哪一次转身便是永诀。
缘起缘灭,聚散无定,“失去”才是人生永恒的状态。人活一世终究一无所有,那争来争去到底为着什么?
也许是他眼中的悲伤太过浓烈,顾慎朝也沉默了片刻。
他拉着胞弟的手并排坐下,低声一一交代完后事,又道:“这是顾氏历代掌执所传遗训,若真有人能破得了凤氏的天绝道,兵临永安城下,务必如此行事。”
“不必替我考虑,这段时间我要全力稳住凤北宸,多拖一天就能多替家族争得一点机会。届时他应该自顾不暇,纵能分出人手对付你们,府中兵力也可暂守数日。若是先祖有灵,或能坚持到城破。”
真要按这个计划来,纵然还没到最后时刻,昭明帝也势必要立即对他下手。
顾奚朝牙关都开始发颤,他怎能这么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么残忍的话:“你要我最后,去做,绝对会置你于……死地的事……兄长,这对吗?”
顾慎朝温声道:“我的生死不取决于你行不行动,而是自我作为王朝末期的继任掌执出生时就注定了。从大昭立朝之初,六族嫡系被迫留在永安,就都是要时刻准备牺牲的。我们都正好赶上而已。”
“二郎,我们这样的身份,从来都不是为自己而活,也没有对错,只有立场和利益。家族、势力的存续远比我们个人的性命更重要,左右都是死,当然要死得最有价值。好在绝境中还有一线生机,献祭一批能保住其余,已是幸事。”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二郎,切不可囿于感情,心慈手软。唯其如此,你才能名正言顺在新朝、在将来的家族中立足,统领文脉,传承先贤绝学。”
“你手握全族资源、无数机密信息,这么多年就没给自己预留个后路?”顾奚朝犹自不甘,“哪怕是养个替身,届时让他替你呢?”
他上次问这般天真的问题还是在十岁前,顾慎朝忍不住想笑,但眼下显然不合适:“谁也不知哪天就会被扣住,再说留朝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替身能完全模仿我的言行举止,甚至代我处置公务,却不露丝毫破绽吗?”
“顾氏不做那些歪门邪道的行径。就算真有这么个人,你又怎知他有没有早就杀了我,取而代之?”
顾奚朝满嘴苦涩,几乎开不了口。
安抚地拍拍他的肩,顾慎朝道:“这只是个开始,你我各司其职,活着的未见得比死了的轻松。”
“先祖大智慧,定居于背靠时空结界的万藏境,除了维护秩序所需的人手,不蓄兵力,只涉文事。可哪朝哪代都少不了文脉传承,且文官能掌控的权力更甚于武将,对各方势力的威胁却远不如兵武直接,不易招致你死我活的忌惮。”
“刚易折,柔长存,怀不可或缺之能而示众以弱,犹菟丝之借力于巨树,才是真正的长久之道。顾氏将身家性命都押在兵五家和帝王身上,历来被视为六族最易宰割的一脉,看似难以自保,但祸兮福所倚,强者都已灭亡殆尽,我们反倒还有机会走下去。”
“日后乾坤必改,先祖这番生存法则却依然堪称金玉,切切记好、用好,约束子弟,审时度势,谨之慎之,方能应对如此剧变。你与谢重珩既是表亲又是同窗旧交,他不是喜欢迁怒旁人的性子,当年的事纵要恨也只会恨我,便是看在姑母的份上,他也不至太过为难你和顾氏。”
顾奚朝终于没能辩过他兄长。自此之后,他越发深居简出,几乎断绝了跟外界的直接来往。
世间风起云涌,江山随人心一并飘摇,天绝道一带却正好相反。
凤曦是被生生痛醒的。奔腾而下的激流被突然截住,不得不改了方向,顺着屏障漫入万藏,却在急转弯时将它冲到了一处滩涂上。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灰蒙蒙的浓雾,不见天日、不辨方位、不知年月,犹如天地初开前的鸿蒙混沌。草木干枯殆尽,静止成若有若无的影子,间杂着数不清的森白骨骸,除了它自己,寻不出任何“活”的迹象,连风都没有一丝,连时间都仿佛不再流逝,近乎纯粹的死。
只是这里并不安静。四下里都充斥着冤鬼阴气的尖啸,如针似刀地锋利,刺得它颅脑欲裂。
身体除了各种新旧伤和煞气侵蚀,还有阵阵剥离的痛。伏渊的魂魄似乎不安至极,许是不愿成为邪阵中亿万冤魂之一,永不得解脱,即使明知冲出这副躯壳是烟消云散的下场,依然本能地疯狂想要逃离。
可煞气只会死死攫住所有能触到的血肉,蛟魂却已与之熔炼为一体,两股力量的目的截然相反,直似要将凤曦整体撕裂出两个。
它奄奄一息地躺在冰冷淤泥中,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但丝毫不在意自己眼下是何等重伤、狼狈,一边仔细感知周围,一边毫无情绪地冷静思索起了对策。
此处离目标应已极近,估摸着不足一里。凤曦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如今又是哪月哪日,时间和本身的状态都已经不允许它采取别的办法破开屏障。
那就只能利用现有的一切,强行为之。
它和伏渊,一个生前是天绝道中枢,一个是诛妖六劫渊中枢,就算死了,魂魄也本该属于法阵的一部分。即使机缘巧合,蛟魂随冥虚幻世逃离了囚笼范围,实则仍应受其束缚。
两大邪阵系出同源,最根本的运转法则也该大差不差,否则伏渊当年也很难悄悄替凤千山撕开往生域的结界。何况,体内的煞气也本就出自天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