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放的并非书册,只是几张黑黢黢的零散皮革纸,最上那张正中,以朱漆线条勾勒着一长条歪七扭八、既不像字也不像画的古怪图案。
居然是早在末代人皇时期就已几近失传的上古文字!
整个龙渊时空恐怕就连顾氏的精英都未必认得,但作为凤烨枯骨成型的幽影,厉幽恰好知道:
天蚕蛊散记。
那时所指的当然不会是近代巫氏的天蚕蛊,更可能是谢重珩那样的洪荒遗种。
侯曾寸步不离,紧紧盯着。厉幽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别的都好说,凤曦却是他自由路上第一个、也是最大的障碍。毕竟有没有此人,他面临的难度和要用的对策都截然不同。
堂堂往生域主宰,人皇和九尾大妖两脉共同的唯一后裔,破天绝道时应该还有诛妖六劫渊相护,那可是凤炎倾尽太初之光的力量构建的大阵,厉幽不太相信他会就这么陨落了,则自己必须按这种可能去谋划。
但有这叠记载,最关键的难点就解了一半,成功的把握大增。纵然凤曦回来,也不再值当畏惧。
短短几息间,厉幽脑海中就浮出了大致步骤。
从头到尾,他都将他的目的定为激发天蚕蛊王,助谢重珩补回全部记忆。真正的意图——设法使二人决裂,以彻底摆脱控制,求得自由,却被他强行压下,没有去想过分毫。
换言之,他连自己都骗了。既是有利之举,当然不会触发枯骨中的法阵限制。
谢重珩就是做梦也想不到这傀儡究竟知晓些什么,肚子里又弯了几多曲折。
他先回了趟安定街。偌大的谢氏府遗址只剩个炸开的深坑,一片火焚后的焦黑,连带街面都裂成了蛛网,不难想见当初是何等惨烈、决绝。
谢煜、顾晚云、谢重珣、谢烁……这些族亲都是死于此处。可除了破碎的瓦砾石块,他们连残骸都不曾留下一点。凤北宸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便任由此处就这么荒曝着。
谢重珩沉默地跪下,俯身三叩首,权作祭拜,随即调出三万幽影,命他们立刻从永安出发,往南疆搜寻凤曦的踪迹。
天绝道刚破时最剧烈的悲恸稍平,他立刻否决了最可能的结局。他不肯相信凤曦连一句当面的正式告别都没有,就甘心这么离开了他,更拒绝接受这样强塞给他的潦草收场。
那人说过,诛妖六劫渊在他就在。往生域一切正常,它的中枢也该依然活着。谢重珩逼迫自己坚信不疑,却似乎忘了,伏渊死后许久,屏障都仍屹立如初。
将领们接了令,但神情犹豫互相递着眼色,磨磨蹭蹭爬不上战兽。过了会,终于有个不怕死的转回来,硬着头皮嗑巴道:“末将斗胆,先生如今……是,是什么……形状……呃,样子?大伙要,找人,还是……”
谢重珩被问住了。纵然将现下活着的凡人跟幽影加一块,他对天绝道的了解都仅次于厉幽,严格说起来,却连点皮毛都算不上。
他已从宁松羽那里得知了更为近距离感受到的威力。屏障碎裂时,余波将千里外固若金汤的整个西南防线连同城墙都彻底摧毁了,十万大山外缘都全被夷平,生造出一带平原,比长宁府外那点地动山摇更剧烈何止千百倍。
而凤曦无疑是离核心最近的。他本已重伤,要如何承下那样天崩地裂的重击,又会落得什么下场,谢重珩根本不敢去想。寂然片刻,他嘶哑道:“都要找,人,狐狸,所有长得像的。”
那一整个方向刚经历战乱,又尽是峰峦深壑,要寻找一个连外形都未知的特定者的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他面临的挑战远不止于此。
一个王朝的消亡即是下一个王朝的起始。战争似乎终于结束,可西有沦陷的倾魂,东有最多三五十年后必然卷土重来且更加强悍的尾鬼,整个天龙大地都必须抓紧时间,再次备战。
山河重造百废待兴,战后第一要务,是平衡各方利益,筹谋国体规制,尽早开建新朝,确立法理正统。
厉幽尽心竭力,按师徒二人原本的设想去筹办诸事。但这毕竟只是个傀儡,大方向上真正拍板决策的却是谢重珩,虽无需事事操心,也总得加以审验。且这是条末代人皇都没走过的路,总有意外情形和涉及军队协作的事需要他定夺。
白天他要跟幽影骨干们商谈议事,至晚方归,半夜回来都是家常便饭,还得继续挑灯夜战,处置堆积如山的文书,暂歇不足两个时辰又得起来,重新投入无尽的公务。
整个王都如今都在谢重珩手中,但他没要任何高第华府、繁华地段,而是仍住在城南,他和凤曦刚来时置下的那间寻常院落,宋宅,印槐、单哉等人也再度回到他身边。
数日后的深夜,他从城外大营回家,却见厉幽乔装成内宦,正跪候在院中。他边走边解着沾雪的轻裘,道:“什么事?”
厉幽跪了许久,双腿早已僵木欲断。周围的幽影都在盯着他,他也毫不在意,跟在后面野狗般匍匐爬进房间,低眉垂目道:“奴听闻诸世家极力想要笼络公子,故而斗胆来请示:公子是否想清楚了,决意要与他们——包括谢氏——割席,废止其历代沿袭的特权,以平等为立国之基,铲除世家,集权于朝?”
他这一问倒并非多余。谢重珩连续征伐功勋盖世,出身尊崇又手握重兵,檄文都是以他的名义发布,是整场战争整个阵营的绝对核心。众世家自战时就如闻着肉味的野兽,不辞辛苦纷纷远道而来拜见,进了永安更是变本加厉。
纵然大出他们预料,他竟没有亲自上位,而是一力扶持厉幽,但他板上钉钉将是一人之下的权臣,至尊亦唾手可得,当然更要设法攀交。
这一带本是平民区,住的多是百姓和寒门小吏。打从他在此落脚,区区之地突然就车水马龙起来,每日递来的帖子以筐计。即使他们连面都没见到,仍是锲而不舍,搅得看家的幽影和周围住户都不胜其烦。
谢重珩脚步一顿。
这邪物公事繁杂,上至筹建朝堂下至整顿地方,都需尽早掌控权柄收拢人心。纵然目前只是粗略安排,先捡着最紧要的办,却也非止千头万绪,比任何人都忙,因此连他每日的例行刑惩都暂免了。
他特意耽误时间亲自走一趟,当然不会只为问这个表面问题。
垂目看着他,谢重珩淡道:“你是觉得日后我会因困难、宗族反悔,甚至放弃?”
厉幽恭敬叩首道:“公子明鉴,历来半途而废者,未必皆是被实际困境所阻,还可能源于受不住挫败感。”
“层面有别,观念迥异,上位天然要视治下一切生民为物产,方能维持体系运转。再者,权力需要承托,政令只能自上而下层层依赖执行,则必然要让臣子得利,才会有人愿意卖命。这两条是最基本的统治铁则,无人可以绕过。”
“最重要的是,凡人皆囿于七情六欲,私心深重,若掌权则终要竭力先为己谋。此三者不可遏止,必将愈演愈烈渐趋失控,故代代兴衰起落周而复始,万册青史亦不过几度轮回,剿灭旧世家也只是给下一批清路罢了。”
“权贵不会消失,只会改换形式延续下去,不是先前的门阀,也是寒庶上来的新贵。他们注定层出不穷,只能暂时被打压、限制,却无法彻底根除。且帝权与臣权必然此消彼长,他们的存在,对帝王也是种适当的掣肘。双方能维持微妙平衡便是最佳状态,太平兴盛的先决条件。”
“长远看,几乎所有均衡类政令都会走向相反的方向,这场变革最终注定要失败。奴以为,或许不必抱太大期望,否则结果相去过远,恐怕公子心灰意冷,难再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