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后,罗浮宫上下也是忙乱一片,受伤的修士要治疗,毁坏的房屋要修缮。
死去战士们的葬礼,则被定在半月之后。
这一天清晨,很早,罗浮宫的宫殿群笼罩在一片晨雾之中。已渐渐到冬至,宫里的天一天比一天冷起来,各宫都添置炭火,换了厚的新衣。
义祠虽冷,却因为这里棺木重重,骨灰盒也不少,为了更好地安放逝者,这里没有添置炭火和香炉。厚厚的帘子一打开,丝丝冷雨铺面而来。
来的人身上也笼着一层冷雨,嘴唇发白,眼睛红肿。
这些人都是来祭奠义祠里安放的逝者的,他们一个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都身着白色丧服,形容憔悴,一看就是先前哭过的。既然已经哭过,在这义祠里再哭一遍倒叫人看戏闹笑话了,于是眼泪流干后,强打起精神,来这里给逝者上三炷香,送这些人最后一程。
迎来送往一波又一波人,直到傍晚,天色渐黑,主持者才在空空荡荡的义祠里,松垮下肩膀,得以片刻放松。
“要来的人都来得差不多了,这里有我看着,你们几个小的,先回去歇息去吧。”叶图南朝身侧的同样打扮的人道。
他旁边站着连翘和沉曜,这两人也在冰冷冷的义祠里站了一天,脸上木愣愣的,也是一副冰冷麻木恍然若失的表情。
连翘在他的劝慰下,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什么,回头停住脚步,朝着叶图南的方向道:“说什么呢!看不起我们吗!要比谁身子骨硬朗,比谁坚持得更久,你还能比得过我吗!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守着二哥!”
沉曜也哼道:“你们两个老的都留在这里,我可比你们年轻得多!要走你们自己走,休想将我赶走。”
叶图南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下,最后败下阵,徐徐叹息了声。
三人遣走差仆,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围坐下来。
这是一间开阔的可容纳千人的义祠,白顶白墙,装裱着白色假花,最前面摆放着几张黑色柞木长桌,桌子上挨挨挤挤摆满黑色的圆坛,圆坛前空出来的一片,摆着三只净瓶,供人上香使用,经过一天的收集,三只净瓶此时无一不是插满香柱。
熏香伴着冷气,愈发叫人心头发冷,几人坐下来后,天已经完全黑透,黑幽幽的义祠也安静下来,白日里一轮又一轮隐忍的哭声此时彻底消散不见,若大的空间,唯余几盏烛火在风中哔哔啵啵跳动。
几人谁也没有说话,像是约定好了一般,都沉默寡言了。
最后还是连翘打破了沉默,开始絮絮叨叨说起一些话来。
“这些人中,都有家属祭奠,可你们别忘了还有一个人,只有我们。”
她说出这话,另两人也沉默起来。谁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果然,就听连翘继续道:“你说二哥他那个人,怎么突然就不在了呢?我如今还跟做梦一般,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我感觉他还在我身边,就像以前那样,板着一张脸,连翘连翘唤着,连声三妹也不唤,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特别没人情味。”
她这么说,其余二人面前似乎也浮现出严秉之一张不苟言笑,面沉如锅底的面容起来。
她咒怨一会,才道:“二哥他虽然为人严肃,但你们还记不记得,每次我们去除魔,都是他第一个冲上上去的。”
“……那次在寒鸦岭,树上盘踞着一个个那么大的乌鸦,那么高,那么长。”她用手比划着,嘴里啧啧道:“那鸟眼啊,顶得上我一个拳头那么大,一爪就能将人撕成两半,可吓人了!”
几人眼里也浮现出那次大战的情形来,那是他们还曾年少时,甚至都没有当上长老之时的事了。那时几人不知天高地厚,满天下除魔卫道,带着一柄破剑就出发了,直嚷着要仗剑走天涯。
“可惜啊,我们时运不济,受伤了!哎,你们别笑啊!那时候我们刚刚出道,连几只乌鸦都打不过,很正常的好吗?”
连翘指了指叶图南,又指指沉曜:“不许笑啊,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们那时候不是也受伤了,一个个逃难似的,都躲进那个山洞。你们别说你们没去!”
沉曜切了一声:“堂堂长老这么狼狈,有什么可说道!”说着扭过脸,一副不想再听下去的表情。
连翘却不管他,自顾说道:“”
我们都受伤,被逼到一个洞窟里,一天一夜睡水米未进,快要饿死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没被那鸟啄死,反倒要被饿死了,最后你们还记不记得,是谁先走了出去?”
“记得啊!不就是二哥嘛!他提着剑就冲了出去,刷刷几下,不知哪里爆发出一股神力,将那些盘旋在洞口的寒鸦都杀得一干二净,这才为我们杀出了一条生路。”沉曜翻了个白眼,似乎在说,这种事谁会不记得。
“对啊!就是二哥!他冒着风雪,出去与那些寒鸦打了一架,最后我们都看不下去了,纷纷跃出洞,跟那些寒鸦杀啊杀,最后终于拼命杀下了山。好惨啊那一战!”
听到连翘这么说,沉曜却更是气愤了:“都怪二哥这么一冲,叫我们身上挂了好多彩,本来我们再拖一段时间,说不定他们先熬不住,先逃了也说不定,谁知他非要杀出去,害我背上叫那老鸦撕了一道口,到现在都还没好,天冷就要受罪,要疼!你们说是不是要怪二哥!”
连翘剜他一眼:“胡说八道,你记错了,那些寒鸦盘旋了一天也没走,根本就不会走的,就等着吃呢!你还埋怨二哥,若是没有他先杀出去,我们就冻死饿死在那石洞里了,哪还有今天的暖意暖食物给你用着!”
她手在沉曜手上打了一下,沉曜吃痛回头,连翘的话跟刀子一样落下:“你还好意思说!哪次出任务,不是二哥护着你!你自己说,你这最后才入门的小师弟!你自己说!”
沉曜扁扁嘴,还想说什么,被叶图南打断,叶图南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再吵了。”两人这才住了嘴。
天冷,几人又守了半夜,后半夜,案上的香终于尽数灭了,天越来越冷起来。
连翘搓了搓手,将盘下的腿换了个姿势,这次是左腿在上,右腿在下了。
经络活泛起来,她的话匣子也再次打开。
她道:“还有一次啊,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途径清水镇时,恰好遇到村民们来求助,说是镇边的山上总是有妖怪吞吃活物,镇子里丢失了三十几个村民,大概都是那妖怪吃的,后来我们连夜赶上去,找那妖怪算账,你们还记不记得那妖怪……那妖怪的表情啊……哈哈哈……”
连翘一连串笑起来:“那个妖怪其实就是一只黑瓘子精,但是啊,它一见到二哥那种黑脸,就吓得魂都丢了一半,当真是连滚带爬逃下山去,可有意思了!二哥将妖怪都吓跑了!笑死我了!”
沉曜道:“那黑瓘子还是我将它一剑挑了!”
连翘道:“闭嘴,你别打岔,现在不是说谁收的那只妖,现在在说,二哥当时的表情,太好玩了!他黑着一张脸,木木的,那天本来就天黑,配着他那张生人勿近的脸,可不是连妖怪都要被吓跑吗!太好玩了!从那以后,二哥他就有新的称呼……哈哈哈……”
“黑面阎王嘛。”叶图南接话,有些无奈道:“从那以后这个称号就流传了下来,人人都道他黑面阎王,连妖怪都怕他那种臭脸,这其实是不实的,有点夸张,不至于的。”
他话是这么说,想到往昔,脸上也不禁和缓起来。
这次沉曜却一改常态,没有反驳连翘,而是道:“哪有夸张,黑面阎王就黑面阎王,一连吞吃三十人的黑妖婆都怕他,原本那妖婆扮鬼吓我们,最后却被二哥一吓得半死不活,连滚带爬逃下了山。哼,黑面阎王,得,这下如了他的意,假阎变真阎王了!”
连翘张了张嘴:“说什么呢!臭小子!什么真假阎王,你这嘴里又是在说什么!”
“我说的不对吗?”沉曜道:“他就是假阎王变真阎王啊!叫他悠着,他不听!哪次不是要争赢头!这下丢了性命,如意了!满意了!”他手一摊,眼里怒火簇簇:“以后摆臭脸不必对着我们了!找阎王爷去摆吧!不伺候了!”
他哼一声:“好了好了,都走吧,这破地方有什么可待的,待也待了一晚上了,你们继续待着吧,我走了!冷死了!”
他一骨碌爬起就走,也不管身后惊怒交加的连翘和叶图南,头也不回走出灵堂。
“你……你!”连翘气得站起来在他身后追问:“你个臭小子嘴巴见长进,叫你守灵,又想偷懒往哪里去!”
却见帘子一动,冷风雨灌进来,那人头也不回走掉了。连翘一股气憋在喉咙里,你啊你的叫了半天,终于是没力了。
叶图南跟在她身后,走进几步,拍拍她的肩,叹息一声,道:“别跟他一般见识,四弟一向就是这个脾气,他直来直去,像个小孩子般,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难道还跟个小孩子计较吗?”
却不料连翘被他一拍,突然就爆发,轻呵了一声,反问道:“小孩子?他是什么小孩子?”她道:“四十来岁的人了!不成婚不成家,不着调,谁来都是一句他是小孩子!他四十啦!还是什么小孩子!小孩子的时代早过去了!你如今都多少岁了,他又比你小得了多少岁,你自己都老啦!”
说完这句话,连翘自己都怔了会,似乎不相信自己嘴里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出来。
她嚅嗫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