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有兴趣听我讲个故事?”
石离九的视线随着他的手臂垂落而追向袖口内,袖底隐隐透出一抹微光,随着他的动作起伏而时明时暗。
真是个怪人……她心中暗忖,眼下剑拔弩张,他竟有闲情逸致讲故事?
狄邽似未察觉她的审视,慢条斯理地将袖口拢好,直到彻底掩住袖底的微光,才重新抬眼,迎上她清冷的目光。
只是此时,对面那双眸子里盛满了厌恶与恼怒。
即便如此,享受到她注视的目光,他心底反倒浮起一丝诡异的愉悦,连带着眼尾那抹阴翳都一扫而空,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身下的白骨。
“唔……这个故事得从很多年前讲起。”
“多年前,魔界中出现了一个连主神都忌惮的疯子。那疯子妄图以凡人之躯,吞噬魔界本源,成就真正的不朽。主神自然是无法容忍此人的存在,欲将其抹杀。可你猜结果如何?”
“那疯子不仅没死,竟还借着主神之力,生生劈开了这方天地的壁垒,逃到了连主神都无法触及的界外虚空。”
“主神震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重新从魔界中挑选适合的棋子,以漫长的岁月磨去他们身上可能诞生的变数。而我,便是被他选中的棋子之一。”
“我自小与其他孩童一起,被关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那些凶神恶煞的魔修告诫我们,只有胜者才有资格享受吃食。我杀光了那间屋子里所有孩童,成为唯一一个走出门的‘胜者’。”
“可那间屋子旁边,还有无数个类似的屋子,因此,也诞生了无数个像我一样的‘胜者’。我们听从主神指令,被投入魔界各方势力,隐入暗处。有的人经受不住修习的蹉跎,选择回归了凡尘;有的人迷失在了荣华富贵之中,生了反叛之心,被主神悄无声息地抹去了存在;有的人进步神速,却一朝爆体身亡,成了轮回里的一道冤魂……”
“只有我,成为了南游魔帝坐下最不起眼的记名弟子,设计除掉了他,吞了他名下所有势力。”
“我踩着无数同类的尸骨,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他顿了顿,嗓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作为主神的棋子,我们的所思所想皆由他所控,所行所举皆由他所指。但如今,我好像知晓了我想要什么——”
石离九正捕捉着他话中关键,突然感受到一股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寸寸刮过她的肌肤。
她抬眸,正撞进他那双幽深眸子里,瞳仁深处仿佛燃着一簇暗火,倒映出她脸白的面容,正如她逃出莫离神宫那日,狄邽也是这般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等等!
莫离神宫……地宫……
主神……赐“喜”之情感……
修补神魂……
她心跳骤然加速,头皮发麻,脑中似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我想要你。”
狄邽盯着她那张眼神略显空洞的脸片刻,才微微眯起眼,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石离九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来,动了动微僵的手指,下意识开口:“你并非畏惧魔尊……”
话出口才觉似有歧义,她又语速飞快补充道:“你虽说过想以我要挟魔尊,但在我看来,你并不惧他,不然也不会堂而皇之地在地宫中祭拜‘主神’。而我乃仙身,你乃魔躯,按理说应是世敌,我实在想不出你为何要留下我。”
狄邽微微一怔,这个神族部落之女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聪颖,竟仅凭上回窥听的只言片语,便见微知著。
“好!……我告诉你真正原因!”他脸上渐渐浮起一丝近乎执拗的偏执,努力控制着体内那股愈燃愈烈占有欲,“我知晓,你曾是一株可怜的小草,有大树荫庇,活得自在。可后来,大树倒了,你却靠自己重新长成了大树。我想看看……你最终能不能变成一株参天古木。”
她身上的执着、坚韧、生机……都是他在暗无天日的厮杀生活里,从未遇见过的属于鲜活生命的野性,也是他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唯一想抓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