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於越原本当个乐子在听,眼下却不由得皱起眉来:“阿烟?她也来过这儿?”
“当然来过。”小胖子心中油然而生了一种自豪,忍不住嘚瑟起来,“就是她告诉我这里有玛瑙的,那天她和你一样,从鸡嘴崖上下来。那儿多危险啊,平时只有老虔婆的奸夫走,我问她去做什么,她说山下有玛瑙,就想去山上看看有没有。”
姬於越问:“所以你也去过鸡嘴崖了?”
“没有,那里太吓人了,我不敢上去。我才不是胆子小!阿烟姐姐也说了山上没有玛瑙,她教我说,雨后玛瑙沾了水,会变得透明,更容易寻到……然后我们被老虔婆逮住骂了一顿,她就再没来过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闪过姬於越的脑海:“你们是哪天被马韵珍骂的?”
“这我怎么记得?总之就是去年夏天的事儿。不过当天晚上就下雨了,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我本来想去鸡嘴崖的,但我爹娘说什么都不准,我问,他们又不肯告诉我,只含含糊糊地说那边发生了事情。”
姬於越听着,缓缓站直了身,小胖子见她样子,戒备地盯着她,像只小刺猬似的:“我都告诉你了,你不能再拉我去见村正了!”
她尽力扯出一个笑来:“这是自然,姐姐我说话算话。鸡嘴崖很危险,以后捡石头也别往崖上去。”
“嗯,阿烟姐姐也这么说……但我捡的不是石头,是玛瑙,可以换钱的!”
姬於越摆摆手,递过去几枚铜钱:“好好好,你捡的不是石头,去买点糖吃吧。”
小胖子眼睛一亮,伸长了脖子要来接,她却立刻又收回了手:“收了我买的糖,就要答应我保守秘密。不管是今天发生的事,还是你和我说的话,统统忘掉,听见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我为什么要让别人知道这么糗的事!”他再不管什么玛瑙不玛瑙的,连忙答应下来,一溜烟地就跑没影了。
姬於越叹口气,喃喃道:“没心没肺的傻小子,如果你阿烟姐姐真是凶手,这两三句证词就够她杀你灭口了。”
她迈开步子往回走,整个人笼在夕阳的金光下,天气尚且算得暖和,但她却觉得背脊窜上了一股冷意。
按照小胖子的意思,搬动石板、锯断阑干、算计黄徵坠崖的,多半是阿烟那个安静又柔弱的小姑娘?
如果是她,尾随黄徵或藏在崖边都是可能的,她人不起眼,就算被发现了,恐怕黄徵也不会上心。
姬於越忽然又想起茶会那日她二人在小院中时,阿烟的那个“红山雀”的形容。
彼时她只觉得这姑娘与旁人多有不同,如今却觉得有些惊心。朱傩上姬於越与江守拙交手,不说凶险,混乱是肯定算的,但阿烟非但不慌张,居然有闲暇观赏这一切,甚至还能想到什么红山雀?
这么看来,她平日里的安静也并非出于拘谨,恐怕她已习惯将一切尽收眼底,而后保持一种大智若愚的沉默。
若真如此,整个村子的人都被她骗过了,有葛旬在前,彭帆、李崖之辈竟然还在沾沾自喜,指不定哪天就步人后尘,葬于这株小小的食人花之口了。
不知不觉间,暮色就已四合,姬於越一抬头,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江家门前。
踌躇了片刻,她还是趁着夜色渐浓,找了个方便听壁角的地方坐了下来。
屋内两人方才用完晚膳,江守拙正在整理杯盘碗碟,阿烟走到了书案前,捞过了一本书读了起来。灯烛将她清瘦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看起来朦胧温和。
过了好半晌,两人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只闻涮洗碗盘和翻动书页的声音,与寻常人家无异。
姬於越咬了咬唇,心中不由有些动摇,她必须得承认,直到现在,她私心里都不愿怀疑这两兄妹。
过了一阵,屋内终于传来了人声,是阿烟有些冷的声音:“手上怎么受伤了?”
原来江守拙已忙完了杂事,来到了书案边。
听闻此话,江守拙反倒才发现,然后笑了笑道:“下午劈柴的时候没注意,本来血早止住了,想是泡了水,伤口又裂了。”
“手给我吧。”剪影里的少女捧起了男子的手,然后姬於越听见了小瓷罐被打开时清脆的声响,阿烟用手指蘸了药膏,抹在他的手背上。
这两道影子实在太过温馨,若在戏台上,指不定会配上一段怎样柔肠百转的唱词,但姬於越心中却升起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终于说服了自己。说不准这是他二人之间独特的相处方式,毕竟阿烟很少与别人接触,相应的,她亲近江守拙些倒也正常。
抹完药后,属于男子的那道影子抬手抚过了姑娘的面颊,像蝴蝶眷恋花朵一般栖息在了她的脸侧。
而后他缓缓地低下了头去,两道影子也慢慢靠近,隔着一扇窗纸,摇曳的橙黄烛光让他们的影子渐渐相接,成为了一个影子。
静谧的夜色中,姬於越不由得睁大了双眼,她有些不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却又确信自己所见非虚——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