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和市比楚时意先前工作的城市要小,生活节奏更加缓慢。但即便如此,给他安顿一切的时间也只有两天,明天就该去公司报道。
太阳升起,阳光虚虚地穿过窗纱,外面开始吵闹起来,吆喝声,车流声,行人匆匆的脚步声,这些热闹混杂在一起,落进耳朵里,却莫名觉得孤单。
城市总是这样喧嚣又寂静,就连藏在它其中的死亡也是如此。
为时间、金钱,各种事情妥协,很多人的葬礼都非常简陋。尸骨需得到殡仪馆,然后是火葬场,烧化打碎了装进盒子里,最终送去墓地埋葬,一整套流程下来,多则三日,少则一日。
在童漪所说的殡仪馆门口,楚时意目光扫过面前几人,没发现许小玄的踪影,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柏乐池道:“楚哥,这位是钱道长。”
“啊,我认识。”楚时意回神,似乎不意外他的出现。童漪却很不能理解:“见鬼,你为什么也在?!”
“你们都在,我为什么不能在?”钱三浮听着她这话倒像是很嫌弃他似的,他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玩意吗?
钱三浮憋屈道:“而且能不能不说鬼,我真不想见鬼,一见面就说这个,多不吉利啊。”
“……”楚时意看了眼邬闻。
那是个面相冷漠而妖异的少年人,眉眼墨色,皮肤苍白,右侧颈部还有一颗暗红的小痣。楚时意平静开口:“想必这位就是你说的邬闻邬少爷了吧?”
柏乐池点头如捣蒜:“对对,就是他。”
支巧凌也道:“嗯。”
邬闻走到楚时意身前,盯着他的脸瞧了半晌,颇有兴趣地伸出一只手:“幸会,好人先生。”
“……”这又是什么称呼?楚时意叹了口气,认命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那手果然触感冰凉,不似活物。楚时意道:“你好,我是楚时意。”
邬闻假惺惺道:“久仰大名。”
楚时意道:“彼此彼此。”
寒暄几句后,六人走了进去。
如果说在进门之前,楚时意还抱有某种“许小玄来的比他们早,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的幻想。那么真正站在告别厅里时,这种想法便消散如烟了。
这里只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她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发呆,听见几人的动静也没有反应。
楚时意走到她身边,沉默地陪她站着。其余几人也都没说话,厅内寂静压抑无比。好一会,何茹低声道:“你们都是她的‘朋友’吗?”
她的声音干哑,似乎很长时间没喝水。楚时意不知道何姨告诉了她什么,更多的东西也无法明说,只得“嗯”了一声。
何茹抬起头,逐一看过他们的脸,那样空洞而麻木的神情不该出现在一个少女身上。何茹抽了口气,转过脸,擦擦通红的眼睛:“那个高中生怎么没来,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楚时意道:“是一起的,不过他不见了,我也在找他。”
“不见了?”
何茹却问:“他是不是不敢来?”
楚时意一愣,看着何茹的眼睛。在站台内,何姨推开许小玄,小丑挖出了她的心脏,她是为救他们才死的,当时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就是因为太清楚,所以才说不出话。
楚时意颇为狼狈地避开视线,涩声道:“对不起。”
这样的话太单薄,可好像也没有别的可说了。何茹偏过头,自嘲地笑了一声:“跟我说对不起做什么。”
她慢吞吞地转身,看着眼前不会再醒过来的人,少年身体里的灵魂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是我该谢谢你们。”
何茹低声道:“……这么多年,她一直没什么朋友,能和你们认识,她肯定很开心。早知道……”
那天就不说那么难听的话了。
“我问过她许多次,到底是从哪认识的‘朋友’,但她总是用各种理由搪塞我。”何茹抬起脸,平静地道,“现在,我已经不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了,怎样都无所谓,我早该意识到的,只要她开心,她做什么都可以。”
支巧凌捂着脸哭,也不敢发出声音。他们来之前多少想过,见了面要说什么安慰,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话却梗在喉咙里说不出来。语言如此薄弱,再巧妙的字句都很无力,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和另一个人感同身受。
何茹道:“阿姨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你们要做什么快些吧。”
她退开了些位置,让给众人。楚时意走到她身边,牵着她往旁边走了段路,弯腰递给她一张卡:“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说完之后,似乎觉得还不够,伸手轻轻拍了拍何茹的肩膀,少女实在瘦,她的骨头,透着衣服都硌手。楚时意抿了抿唇:“我知道很没意义,但……”
何茹道:“我不要。”
“……”楚时意坚持:“收下吧,我不想只是嘴上说说,但我能力也有限,能做的确实只有这些。你收下它,之后好好读书,未来也要好好生活。”
何问兰最爱的,最放心不下的,一定是何茹。
何茹推开那张卡,摇摇头:“没有它,我也可以好好生活。”
楚时意又劝了几遍,何茹都没同意,她是个挺有主见的女孩,倔强而坚韧,这是好事。楚时意默默放下手,妥协道:“你以后和阿姨住一起吗?”
何茹点头:“嗯,还有何叔叔,他会照顾我。等我上大学,我就自己去打工,不麻烦他们了。”
她有亲戚可以帮忙,不管对方人怎么样,总比孤单一个人要好。楚时意稍微放下心的同时又忍不住担忧——亲戚毕竟只是亲戚,不是至亲家人,现在看着她年纪小可怜她、收留她,时间久了,那点感情恐怕会日渐消磨,即便嘴上不提,心里也难免不舒服。
能维持善意始终如一的人很少。
她那阿姨能做到自然最好,何茹未来自会报答他们,但如果做不到……何茹就只能靠自己。
但不管是哪一种,楚时意都不希望她去赌别人善良的可能性,也不希望她被恩情束缚。有些东西,她应该自己掌握。
“我给你我的联系方式吧,”楚时意轻声道,“如果你以后遇到麻烦,或者觉得一个人很累、坚持不下去了,你就来找我。”
他双手按着何茹的肩膀,让她在椅子上坐下,楚时意自己则是单膝蹲下,替她整理微乱的衣服:“这个就不要拒绝了吧?你年纪小,有很多事情还不懂。”
“一个人真的会很不容易,路上的一切都要自己摸索,你会花很多时间吃很多苦,也会做错事,掉进陷阱。”楚时间轻声道,“如果有人能搭把手,你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何茹犹豫道:“我明白,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