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婕妤在御膳房送来的食盒前挑了半晌。
酥酪嫌甜,杏仁糕嫌干,换了白糖蒸糕,又说这东西拿出去,倒像芷萝宫连一碟像样的点心都没有。杏容将几只盘子摆了满桌,望着她,不敢再问。
末了,毛婕妤自己拿了只小碟,把最初嫌弃的杏仁糕挑了六块进去。
“她从前说这个不难吃。”
杏容轻声道:主子记得。”
“她在我跟前挑三拣四,我不记着,等她下回再挑?”
话说完,屋里忽然没人接。
毛婕妤扣盒盖的手停了停,脸色沉下来,抬眼扫过众人。
“都这副脸做什么。陛下还没下旨呢。”
她换了件不显眼的外裳,首饰也只留一支簪。走到千芳阁门前,守着的内侍拦她,她将准予探视的口信说了一遍,又问:“还要本宫亲自去御前,把传话的人请来?”
那人忙让开。
进门后她才发现,阴美人竟在穿针。
一段线怎么也过不了针眼,她眯着眼试了几次,指尖渐渐发颤。毛婕妤站在门边,气得笑了一声。
“你倒沉得住气。”
阴美人抬头,随即笑了。
“横竖出不去。姐姐肯来教我打发时辰?”
毛婕妤不理她,径自将食盒放下,又把窗扇推开一道缝。屋里有隔夜的药气,倒不甚重,只是闷。窗一开,阴美人便侧过脸咳了两声。
“怕冷还坐这里。”
“这里亮。”
毛婕妤看了一眼她膝上的衣裳,是件穿旧的中衣,袖口开了线。她想说连这点活也要自己做,话到唇边,才想起秀桃也被叫去问话,旁的人大约都避得远了。
她从阴美人手里夺过针,穿了两回,穿进去,将针线搁在桌上。
“吃。”
阴美人揭开盒子,眉梢微扬:“怎么还是这个?”
“爱吃不吃。”
“我不过问一句,姐姐就要恼。”
她拿起一块,咬了个小角。糕有些干,咽下去时喉间轻轻动了一下。毛婕妤把茶推过去,仍忍不住道:“逞什么能,喝口水能辱没你?”
阴美人端起茶,喝了两口。
“这回倒没拿陈茶糊弄我。”
“你若再说一句,我连盒子一并拿走。”
她便不说了,低着头慢慢吃。毛婕妤原预备了一肚子话,真坐到她跟前,却被这点细碎的咀嚼声堵得一句也发不出来。
往日她最烦阴美人这样。占着她的椅子,喝着她的茶,嘴里还挑剔,仿佛半点不稀罕她的东西。两人在御前争过一句夸奖,也为一匹料子闹得彼此下不来台。毛婕妤曾赌着气想,下次再让这个人进芷萝宫,她便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可下一回阴美人来了,她只是让人上茶。
连杏容都学会了,不必问喜不喜欢,只要将那只常用的杯子取出来。
“外头说的……”毛婕妤开了口,又止住。
阴美人用帕子拭去指尖碎屑:“姐姐听见什么了?”
“你别同我绕。那些事,你当真做过?”
“做过。”
答得这样快,毛婕妤反倒一怔。
她想过阴美人会哭,会喊冤,会求她想办法,甚至连自己该如何骂回去都想好了。唯独没想到,是这两个字。
“为什么?”
阴美人看着手中的帕子,没答。
“你在宫里还不够体面?那些人碍着你什么了?你就……”
毛婕妤说不下去,手指死死压在盒沿上。她不是没欺负过人,也不是没发落过看不顺眼的宫人,可听见一个本可递出去的求救被生生按住,心口还是发凉。
阴美人没有替自己辩解,只轻声道:“姐姐骂得是。”
“我不要你拿这句话敷衍!”
那声音骤然扬起来。门外脚步一停,毛婕妤猛地回头:“看什么?我与她说句话,也要你们来听?”
阴美人拉了拉她的袖子。
“别难为他们。也没什么不能听的。”
毛婕妤回过头,看见她袖边露出来的一截针脚。一针长,一针短,刚才那段线只缝了两寸,余下仍开着口。
她伸手把那一处抚平了。
“为什么不替自己求一求?”
这回声音很低。
阴美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道:“姐姐替我求?”
毛婕妤一把甩开她的手:“你以为我不敢?”
阴美人的笑便淡下去。
屋里静了许久,茶面渐渐不再冒热气。她将那件中衣收起来,折得整整齐齐,放到膝侧。
“有些话说了,未必只死我一个。”
“那你便替旁人去死?”
“我不是替谁认罪。”她抬起眼,语气比方才认真,“轻竹,做过的事是我的。你不要替我说没有。”
毛婕妤的嘴唇动了动,忽然站起身。
“用不着你教。”
她走得很快,到了门口,却听身后的人叫她。她以为阴美人终于肯说些什么,立刻回头,连脸上的恼意都来不及收。
阴美人只是指了指桌上的食盒。
“这个,留给我吧。”
毛婕妤看着她,半晌挤出一句:“谁要拿回去了。”
出千芳阁时,日光正好。她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让杏容回宫取那件皇帝曾夸过的衣裳。
杏容望着她的脸,到底没劝。
毛婕妤自己坐在妆台前,将鬓边重新梳过。她认得皇帝看她时哪一种神情是真的喜欢,也晓得什么时候说俏话,什么时候不该多问。入宫这些年,这几乎已经成了不用想便会做的事。
可今日拿起胭脂,她的手抖了一下,颜色抹重了。
她又擦掉,重来。
御前传她进去时,皇帝正在看折子。见是她,目光从衣领间掠过,语气尚算温和:“今日怎么来了?”
她笑着请了安,说近来新学了一样羹,原想请陛下尝一尝。
皇帝问是什么。她答到一半,忽然忘了后面的话。
殿中太静,连纸页翻过的声音都清晰。她站在那里,眼前却总是那截没缝完的袖口。
“陛下。”
皇帝抬起头。
她慢慢跪下去。
“臣妾想求您,暂且留阴美人一条命。”
那一点温和顷刻便淡了。
“你也知道她犯了什么事?”
“臣妾听说了。”
“听说了,还来求?”
毛婕妤双手伏在膝前。石砖的凉透过裙子,一点点浸上来。她本想说她还有许多话没问清,说那些旧案未了,留活口更好,可这些话从嘴里出来,都像别人的道理。
她终于抬起头。
“臣妾不是求陛下说她无罪。她做错了事,该查,该罚。只是……再给几日,或许还能问出什么。”
“几日?”
“几日也好。”
皇帝看着她,忽然问:“往常你不是最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