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如何抗衡汪洋?
一尾如何统领共生?
不过是心的童话。
结果,他放松得太早了,孔峻熙的下一句话正中靶心,原本已经甩出去比较远的语言镰刀啪一下,刚刚好钉在上一秒还蓬勃跳动,并且准备活跃起来的心脏上。
似乎学生们趁着自习课打算放肆的时候,教导主任恰好出现在后门的窗口。
飙升的温度瞬间冻结——
“恩……其实我想问问,刚才,去哪儿了?”他盯着尹煜佑,漂亮的眼睛虽然形状看起来依然秀丽温婉,其中流转的锋芒却令人不寒而栗,哪怕它隐藏得已经很深了。
吞噬过活人性命的水井和房屋以及大山即便被官方仔细处理过,后来者再度靠近的时候还是会在心里头忍不住发毛。
“不要紧张,我就是觉得好久没见面了,自从上次的派对过去以后,你似乎就在有意识疏远我。”孔峻熙低下头,错开目光,一副羞愧又青涩的样子。尴尬的神容跃然白纸,让人看着忍不住心软,又会觉得愧疚。
美丽总是会为物理加分,阳刚固本,阴柔化元。
蝴蝶的翅膀很容易让人忽略它丑陋瘦小的本质。
如果尹煜佑刚刚来到这家公司,的确会被他这副楚楚可怜又进退有度的样子骗到,现在却不同了,经历了许多,看惯了大风大浪之后,随意出水的一条鱼是什么秉性,无须海水洗刷,他已经能够猜出一个大概。
就像厉害的术士可以仅凭一面之缘判断来人生平。
而在看破之后,如果是一个月之前的他,大概会慌张,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怎么应付这种轻飘飘的掩饰之下实际为赤裸裸的侵犯,就像面对刻意刁难无以化解的孩子,不过现在,捡拾的树叶和枝条多了,他也学到了一些“自然规律”,不再是手无寸铁,大脑空白的呆瓜。
傻瓜递进哲人,哲人接近傻瓜,相似,相近,相依相偎。
他沉下眼睑,表现出一些尴尬和犹豫,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像是要为自己辩解,不过,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而是硬生生忽略掉后面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心里打算好直接回答前面那个无关紧要,公式正确的,并且,他还适时地抬起头,在脸上挤出一抹生硬的笑容来,只是那笑容看着苦涩,不甜,有点咸——
此处无声胜有声。
答案尽在不言中。
孔峻熙被他的这番神色波动弄得稍微有些糊涂,他知道这条鱼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单纯,可是也并不清楚他究竟成长到了什么地步,最起码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底细和秉性被扒出来多少,因此,就分不清尹煜佑什么时候是在刻意表演耍他应付他,哪些分寸又是真情实感在难过失落。
如果那失落是真实的,他还想稍微安慰他一下,也“真情实感”一些——毕竟,养了这么久的宠物,不管怎么说都会有一点感情,这就是人类最宝贵也最可笑的地方。
他自以为是,才自以为是。
“其实,”尹煜佑的笑容加深了,可是其中苦涩的味道却更加浓郁,仿佛面对反常的情况试着安慰自己不要害怕,却一直刺激出反效果的时候,内功对弈于无形,只看茶盏平不平,“我抓到了一个偷东西的人,刚刚跟着去做了笔录。”
“偷东西的……?”孔峻熙来了兴趣,他没想到这条不老实的鱼会用这种借口应付自己,虽然它算是事实,可其实谁都知道,他要的是更深层次的答案。
就像影视剧中那个经典的问题:你到底爱不爱我?
显然,这条鱼并没有给出来,他拒绝了神明的邀请。
孔峻熙心里不禁为他施加了一层鄙夷,尹煜佑在他心里的形象更加矮小了一些,从宠物变成了爬虫。
从勉强可爱变成了微不足道。
从…“落叶”,变成了尘埃。
不过,背负着鞭策对方的义务,以“主人”身份自居的他刚刚打算问下去,尹煜佑的电话却响了。
是一记工作通知,听起来还挺紧急的,他不得不暂时松开了缰绳把人放回栅栏里,这个时候要是表现得太着急虽然也符合自己一直以来在他面前裱糊的深情痴傻人设,却容易把人逼进油锅里,得不偿失。
过于浓烈的爱意既是养分,也是一簇簇灼热的火焰。
植物受之有愧,尤其是小草。
尹煜佑绷着脊椎,低着头,虽然步伐因为电话的催促而变得匆忙,可是离开得依然有些狼狈,就像一个做错事还心虚的孩子,又像是在逃避问题,这是没办法掩饰的。
感情总是在理智之余,于无形之中盘算了身体,似乎放凉之后油酥饼中渗出来的油脂。
孔峻熙看着他的背影,视线从一开始的困惑,不舍,欲言又止,直到那背影消失,这神色也逐渐浅淡,另外洇晕成为了讥讽。
他在演戏。
甚至不屑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