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李玉从楼梯上摔下去,脑袋磕在消防栓上,在医院躺了三天,醒过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客气又陌生,像在看一个体面的陌生人。医生说这是逆行性遗忘,近期记忆受损,远期记忆也有部分缺失,至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
简隋英站在病床前,低头看着李玉那双清凌凌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眼神他见过。四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李玉就是这么看他的——礼貌、疏离、拒人千里。
他觉得很稀奇,但又有点想笑。
倒不是说他盼着李玉失忆,但他必须承认,李玉这两年管他管得越来越离谱。出差要报备行程,应酬要报备人员名单,喝酒不能超过三两,晚上九点半前必须到家,连他穿什么衣服出门都要过目。
上周他只不过在酒桌上跟合作方多聊了两句,回家就被李玉按在沙发上审了半个小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占有欲让简隋英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人过日子,是在跟一座活火山过日子,显然他已经从豪门怨妇过渡到家主了。
他提过离婚。不是真心要离,就是想吓唬吓唬李玉,让他别管那么宽。结果李玉靠在书房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想都别想”,就把他扛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用掉五盒。
从那以后简隋英再也没提过离婚。
但这次不一样。李玉失忆了,不记得他们之间的那些破事了,不记得那些连皮带骨的纠缠,不记得他曾经怎么发疯一样地占有这个人……
于是,简隋英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忽然开口:“李玉,咱俩是协议结婚。”
李玉靠在床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协议结婚?”
“对,商业联姻,各取所需。”简隋英把苹果切成小块,叉了一块递过去,笑得滴水不漏,“婚前协议写得清清楚楚,双方互不干涉私生活,各玩各的。”
李玉低头看了看那块苹果,没接,也没说话。
简隋英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面不改色地把苹果收回来自己吃了,又补充道:“你放心,你现在失忆了,我不会趁人之危。等你好了,你要是不想过了,咱们把字一签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李玉沉默了很久,久到简隋英以为自己的谎言被当场戳穿了,才听到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嗯,简隋英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同时久违的、被压抑了大半年的那股子野劲儿,像荒地上的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他当天晚上就出了门。
简隋英的狐朋狗友多如牛毛,这半个月他几乎是敞开了玩。以前那些被李玉明令禁止的场合他一个个踩过去,酒吧、夜总会、私人会所,浓烈的酒液在喉间炸开的快感,震耳欲聋的音乐在骨缝里回荡的酥麻,漂亮男孩围在身边娇声软语的热闹——他一个不落地全补了回来。
他喝得很凶,笑得更凶,像要把这两年被圈着箍着的那口闷气一口气吐干净。有时候喝到兴头上,手机响了他也不看,反正李玉现在不会打电话来问他“在哪,跟谁,什么时候回来”,那种呼吸都被人掐着的感觉终于消失了,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放回大海的鱼,每一个鳞片都在发光。
但奇怪的是,那些以前觉得爽翻天的场子,现在待久了总觉得差点意思。酒还是那个味,音乐还是那个调,人还是那些面孔,可就是缺了点什么,像是吃一道忘了放盐的菜,怎么吃都不对。
他没深想,把这种感觉归结为太久没出来玩、不太习惯,然后继续喝。
今晚是个局,一个做建材的朋友攒的,去了二十来号人,开了三箱茅台。简隋英被灌了不少,但他酒量好,面上看不太出来,只是走路的时候感觉地板比平时软了两度。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
没未接来电,没微信消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跟朋友打了个招呼,叫了代驾。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简隋英仰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灯是暗的。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工夫觉得不太对劲,但酒精把这个念头泡软了,他就没再想。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念头。这半个月李玉住在客房,两个人像个屋檐下的室友,客气得不像话。他有时候故意在李玉面前晃,想看看那张冷淡的脸上会不会有什么裂痕,但李玉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简隋英说什么他都点头,好,行,知道了。
简隋英不满意。说不上哪里不满意,明明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李玉不管他了,不查岗了,不审问了,不把他按在墙上亲了——对,这个也没有了,虽然他们本来就是“协议结婚”,但李玉的手以前总会不自觉地揽他的腰,现在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