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只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冷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干净。
那只手的主人在跟医生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什么时候能醒?”
“目前生命体征平稳,CT显示颅内出血量不大,保守治疗就可以。意识恢复需要时间,家属不要着急。”
“我不是他家属。”
那只手从他手背上拿开了。
宋居寒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抓住那只手。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床边,穿着深色的衣服,肩膀很瘦。
“……你谁?”他嗓子干得像砂纸。
那个人转过头来。
宋居寒先看见的是一双眼睛。很黑,很深,像冬天晚上没开灯的湖面,看了让人心底里发凉。但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张脸。如果见过,他不可能忘记。
“何故,”那个人说,“你室友。”
何故。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宋居寒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拨动。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来,但他发现自己不想让这个人走。
“我怎么了?”
“车祸。你被车撞了,昏迷了七个小时。”
宋居寒试着动了动手指,全身都在疼。他看着何故,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委屈。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委屈,就像摔了一跤的小孩看见大人来了,明明不疼也要哭一场。
“疼。”他说。
何故愣了一下。
宋居寒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又消失了。何故垂下眼睛,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断了三根肋骨,不疼才怪。”
“你一直在这?”
“护士给我打了电话,你紧急联系人是我的号。”
宋居寒不知道自己是摔到头摔傻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只知道这个人站在这里,说这些话,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很酸很软,像泡在温水里。他想让他多待一会儿,想让他再说几句话,想让他——
“你是我什么人?”宋居寒突然问。
何故看着他,像是在斟酌什么。宋居寒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人的沉默里读出了犹豫,甚至读出了一点报复的快意。过了几秒,何故开口了,声音很平:
“男朋友。”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宋居寒胸口,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心里那头关了很久的兽突然活了过来,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眼眶发酸,鼻头泛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但他真的很想哭。
“真的?”他声音有点抖。
何故垂下眼,嗯了一声。
宋居寒不知道什么叫失忆,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真好还是假好。他只知道这个人说是他男朋友,那他这辈子就是他了。
他伸手抓住何故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那你别走。”
何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挣开,也没握住。就那么由着他抓着,像是在施舍一只流浪猫。
“不走。”
宋居寒这才闭上眼。
何故站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把那根烟抽到第三口就掐了。他不常抽烟,只是刚才宋居寒抓住他衣角的那一下,他手指突然有点抖,需要找个地方缓一缓。
他在想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是因为宋居寒在床上可怜巴巴地说疼的时候,他心底里冒出的那股恶意吗?那股“你也有今天”的痛快?还是因为医生说可能有记忆障碍时,他脑子里闪过的那个念头——骗他,让他难受,让他也尝尝被耍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