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把揣在袖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里面是蜜渍金橘,他拍了拍财儿的后脑勺:“你哪是没用?我刚到京城就生了病,深更半夜是你踩着积雪跑半条街给我请的大夫,守在我榻边端水喂药熬了整三天,这些事旁人可替代不了。”
“请陈婆子本就是为了省出功夫来备考,哪是怪你手艺不好?”
他顺势坐到炕边的小凳上,顺手给财儿碗里夹了一筷子土豆烧肉沫,接着鼓励道:“等春闱考完,咱们闲下来慢慢跟着陈婆子学两手江南家常菜,到时候回宣州天天做给我吃可好?”
“不过你到时可得教教余小哥,省的他认为你要抢他的饭碗。”
“才不会,余哥儿会信我的,我要是学会了,全部教给他。”
靖伯这才插话道:“郎君,你的饭食温在灶上了,我这就去给你端。”
卫松庭摆摆手:“靖伯安心吃饭,我自去取。”
“舅母,你快来看,瑞哥儿会写字了。”
阿珠手中还端着饭碗,准备给舅母送饭,舅母的铺子就开在对街,过去也就半刻钟,她一人守着铺子,正在整理货物。
“今日这般冷,你怎么过来了?”
“舅母,今日家中炖了酱肉,娘让我来送。”
铺子很小,就一个柜台,里头货倒是齐全。
“你刚说,瑞哥儿会写字了?”
“是啊,二哥教的,会写天字了。”
舅母一下子笑开了花:“好,好,好,瑞哥还这么小就能写字了,真是”
说着都不知道如何形容了。
沈家二哥每日里除了读书写字,还得扫雪,院子里的雪一晚上就能腌过脚脖子,不方便。
大哥儿也来帮忙,冬日里,码头也冻上了,出门的少,能上他们小饭馆吃的人就更少了,铺子爹娘两人就能看着,守着灶台也暖和。
“二弟,你真厉害,现在可以当小先生了。”
沈智云手里的扫帚不停,笑着回道:“哥哥可别夸我,我也只是比他们多认识几个字而已。”
“我们先生说了,把学会的再教给别人,记得更牢固。”
“卫家小哥才厉害,都已经是举人了,要是明年春闱能中进士,最少也能当一个知县,那可是一方父母官,咱们县的知县可是富的流油啊。”
“谁告诉你这些的?”
“我们先生说的,他说他和知县大人同一个考场呆过,只是知县大人考上了,而先生屡试不中才放弃的。”
“明年,我就去考童试了,先生说了,我还是有希望的。”
沈智光扫雪的动作顿了顿,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上落的碎雪,眼底全是赞许:“我就知道你能行,等你考完童试,哥给你钱,做一身新的青布长衫,就用那松江棉布,风风光光去赶考。”
云哥儿笑笑,揉了揉肩膀。
街对面的舅母这边,听完阿珠说的一摊子趣事,连忙掀开柜台下的暖帘,从焐着的小瓷罐里掏出好几块用麦芽糖。
“给你带回去吃,只准给瑞哥儿吃一小块。”
阿珠开心的接过:“知道了,舅母。”
阿月吃上了麦芽糖,姐妹三人窝在炕上,白日里头,三人和花婆婆瑞哥儿待在一个屋子,暖和,只用烧一个炕,能省些柴火。
王娘子和梅花也在,如今白日里,不做饭食的时候就帮着带瑞哥儿,晚上,花婆婆的炕上住的满满当当,等舅父舅母快要回来时,王娘子再去烧炕,把瑞哥儿抱过去挨着舅父舅母睡。
阿月掰了一块麦芽糖给梅花。
“快吃,可甜了。”
梅花长到五岁,头一回吃麦芽糖,以前爹还活着的时候,都没有买过。
娘倒是割回来甜杆,也是甜的,但是没有像这块糖一样。
她把手中的糖又掰了一半。
阿月瞧见了,没有说话,又默默多给了一块。
梅花攥着那半块麦芽糖,凑到给缝补旧衣裳的娘嘴里。
“娘,你吃,可甜了,比甜杆杆还甜。”
外头的西北风刮得院角的干树枝哗哗响,木头窗户吹的框框响。
阿月脖子里像是进了风,她看着窗户想着,花婆婆从没说过她住的屋子漏风。
明日吧,得叫爹爹给修一修。
王娘子纳着鞋底,抬眼瞅见几个孩子腮帮子都鼓得圆滚滚,忍不住笑出声。
嘴里的糖化开了,她已经有些风霜的脸上也像是被滋润了,都是笑意。
花婆婆嘴里也有一颗糖,看着小孙女如意满是笑容的脸。
笑着,笑着,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