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宣短短三句话带来的威慑感,让周言致和祁苍术登时就变成了落水鹌鹑,一个一个奓着毛自觉罚站,谁都不敢多辩驳一句。
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又作为这次事件中的实际主导者,周言致再怎么说,也不忍让祁苍术这个孩子代他受过。
于是在祁苍术开口解释之前,周言致安抚地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又快速瞥了眼晏安楚稍有些活人气的面颊,随后鼓足了勇气,向明昭宣有理有据地说道:
“陛下,此招虽险,但就目前晏大人的情况来看,往后两日应当都无性命之忧,因此也算得上一件幸事,所以……”
话说到此处,周言致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明昭宣的脸色,见她并没有表现出愠怒,他才大着胆子接着往下试探着说。
“你就别怪罪祁小医师了,也别生气了,好吗?”
见他又搬出来撒娇卖乖这一套,明昭宣真快被气笑了,但在这位三朝老臣的榻前,她又不好发作,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他赶了出去,免得扰得她心烦。
周言致看她这个反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次他是真踢到铁板上了,故而大气都不敢吭一下,窝窝囊囊地就滚到了殿外,竖在门口当起了门神。
见证了这对帝后争执的全流程,祁苍术抱着药箱,目瞪口呆地缩在墙角,整个人好似一根梆硬的木头,一动都不敢动。
明昭宣有意敲打这两个一拍脑子就做昏事的糊涂人,故此也并未对祁苍术做出宽慰之举,只公事公办地往下问道:“用你现在这个方法,晏首辅还有几日可活?”
“回陛下,如若首辅往后都如今天这般顺利挺过来的话,按照此法,她至少能再多撑半个月左右;但若是期间有意外发生,此法便也只能起到一个缓冲的作用,勉强能让首辅再留个三五日。”
猜不准这位陛下问这个问题的心思,祁苍术便只好中规中矩地将两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一一进行了说明,可以说是和盘托出,毫无遗漏。
而将这两种情况都听在心里的明昭宣,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这一血腥疗法的存在对现在动荡的朝堂而言,着实意义非凡。
作为朝堂的核心关键人物,晏安楚每多存活一天,便能让朝臣们多一丝安稳和妥帖,也能让她能够有留有更多的余力来处理更多重要的事,而不是焦头烂额地稳定军心。
可这些好处背后的代价,明昭宣却付不起。
她做不到以人命换人命,也做不到以他人的血肉来换取她需要利益,这在她看来,和吃人无异。
“今日之事朕不过多追究,但此法以后不许再用,朕只点到为止。”
不想过多为难小孩,明昭宣最后只轻拿轻放地警告了祁苍术一下,便让他退下了,而她则留了下来,沉默地坐在床边,眸光也在阴影间变得晦暗。
望着床榻上安详沉睡的晏安楚,方才三言两语间就断定了她的生死的明昭宣不禁心有戚戚然,一种莫大的负罪感似潮水般向她翻涌而来。
“做出这个决定,你会怪我吗?”
明昭宣垂眸低声道,像是在问晏安楚,也像是在叩问她自己。
可终究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
而明昭宣对此也并不执着,甫一问完,她便从床前站起身,打算离去。
但就在她将要离开这间寝室之际,一道年迈而又清晰的声音却蓦地叫停了她前进的脚步。
“古有圣人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陛下啊,天子一言,重若九鼎,你心中既已有了决断,便就这般走下去吧。”
“老臣我这把老骨头啊,也就在这最后的时日里陪陪您咯。”
即使晏安楚身中剧毒,说起话来也仍带着一股旷达的文人骨,洒脱得让明昭宣冷硬的眉眼都不自觉得舒展了几分。
只是听到晏安楚不见半分虚弱的语气,她这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也在她心间腾然弥漫开来。
“您老的教诲,朕莫敢不从。”
稳住面上的情绪,明昭宣故作镇定地回过身去,谦逊地表示她听进去了。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晏安楚的脸上,想从中看出她预料外的神色。
可对方神采奕奕的面色却把她的这份妄想彻底击碎,还把她不祥的预感应了真。
完全的回光返照表征,晏安楚的命,就此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