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之来南巷时,林砚正在给一只箱子赔不是。
箱盖靠墙立着,底下垫了砖,他左手拽着布带,拽一下,盖子便往旁边歪一下。郑伯蹲在台阶下看热闹,见有人进门,先替他解释:“想把旧纸腾进去,挑了个比桌子还难伺候的。”
“是绳结难解。”林砚纠正。
“就是你不会。”
谢珩之走近,在绳结底下垫了根细竹片,捻着绳头一抽,松开了。
林砚的道歉还没来得及换个对象,箱盖已经安安稳稳放到了地上。
“原来它也挑人。”
“你把活头拽进死结里了。”
郑伯听着很高兴,拿走砖头,叫两个人将箱盖靠里些,别等下雨浇坏。林砚用左手搭住一角,谢珩之将重的那端全接过去,没让他抬起,顺势便挪好了。
他有些眼热,又觉得为搬一块木头高兴,实在很没见识,只好蹲下来,将旧纸一沓沓放进去。
“今日不拿书?”
“不是来拿书。”
谢珩之说完,往身后看了眼。院门没关,隔壁有人挑水经过,郑伯正与那人说桶底又漏了。林砚将最上头一页纸放好,站起来,指了指屋里。
“那进来坐。外头的凳子一半归您,一半归水桶。”
谢珩之便随他进了东屋。
离救人那夜已过半月。谢珩之仍穿常服,去公署要从门房递话,随身也没有调档的印。他午后见了陆惟安,来时没有带成匣的公文,只有一张记过几笔的普通纸。
林砚伸手去找茶碗,先摸到昨日洗净的新钱袋。他将钱袋往里推,推了两回,又觉太显眼,索性不推了。
“您要喝什么?”
“水便可。”
林砚倒出一点,闻了闻,没闻到昨日那股陈味,才将碗放稳。这屋子从前只住他自己,壶里有多少水,碗在什么地方,都不曾值得多想。近来谢珩之说过晚些能来,他倒先学会了进门看壶,出门看天,生怕下一场雨,又得叫人站在檐下等。
这些琐碎的心思,决计不好告诉谢珩之。对方若认真答一句,雨大可不必等,便能将他这几日的忙碌一并料理明白。
他将壶放到两人都够得着的地方,退开时,衣袖碰下半根竹片。
谢珩之弯身拾起,认出是方才解箱结的,放到桌角。
“留着,用完了别丢。”林砚道。
“还要解什么?”
他望着对方。要解的多了,叫您来一回为何这样高兴,等半日又为何不好意思承认,随便挑一件,都够两个人在这儿耗到天黑。
“箱子还要捆。”他只说。
谢珩之嗯了一声,竟真替他将竹片挪到不易掉的里侧。林砚看了一眼,心里那点好笑的高兴又添了些,才坐回去。
谢珩之坐下,将纸放在桌上,没有先问他腕子好不好,开口便道:“陆寺丞今日问我,愿不愿领一项勘账的外差。”
林砚的手停在碗旁。
他先听见外差二字,又听见领,心里不争气地一亮。仿佛门外丢下的那块砖也能自己长腿站起来,说谢大人回来了。
“已经定了?”
“没有。”
这一声将那点亮压回去一些。谢珩之没有等他猜,又说:“是建议,尚须呈请。原先降调的处置不改,也不是把复核交还给我。”
林砚慢慢坐下,茶碗还空着。他看了一眼,将壶提近,用左手倒满,先推给谢珩之。
“哪一段?”
谢珩之将那张纸展开,只把没有涉入证人姓名的几行朝他挪了挪。
“先沿河途看替粮转接。首批交完,下一批的车船、人手还得另接。仓上写的一处收讫,同下一家实际接到的数,不是在这张桌前便能全对上。”
林砚看见上头写着水程,又有两处还没落定的接点,便没伸手去翻后头。
“陆大人找您,是因为您去过北关?”
“我见过这批经手的人,能少从头问一回。那边也须有一个具名去核的人,哪处见过,哪处没验,回署时交代得出。”
“他自己不去?”
“复核在京里还得有人主持。拿住的看守、旧表的出处,都须接着查。他不能为我另领一份差,便把手头的放下。”
谢珩之说得不快。林砚原先下意识想把这件事听成好消息,听到这里,才知道对方不是过来叫他先高兴一场。
从前谢珩之站在书案后,只须将纸一合,他便连刚才那几行去了哪里也问不清。今日纸朝着他,没许他随便拿走,却也没有说你不必知道。
他看了一阵,抬头问:“您怎么答?”
“愿意。”
答得这样快,林砚胸口那点发闷也来得很快。可那人并没说要他怎么做,自己一句拦着的话也没处安放。
“因为还能查您父亲那案子?”
“有这一层。”
谢珩之将纸边抚平,手在折痕上停了一会儿。
“但河上粮能不能接齐,也须照实写。若查到先父那一份有未核便签的地方,不能因为是我父亲,便换个说法。”
林砚记得那些被压在案底的签押,不是头一回听见瑕疵二字。先前他总觉得每一个字都要通向昭雪,后来才渐渐知道,有些字解释得明白,也未必好听。
他低下眼:“那别人拿这些难为您呢?”
谢珩之没立即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