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往外走,还没推开门,就先听见雨落下淅淅沥沥的声音和嘈杂的聊天打屁声堆叠重合,以至于一下没反应过来究竟是落雨还是人声。直到站在玻璃门前,才真正看清,是雨。
雨下得好大。整片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景象。
突如其来,毫无预兆。
江驰和苏云山都没有带伞出门的习惯,毫不意外被暴雨困住。饭店里零零散散站了好些人。江驰的视线一会流连于手机屏幕,一会又透过玻璃门直往那霶霈处去。
饭店外的屋顶下挤满了人,衣服都沾上水汽,染成深色,裤脚也在滴答滴答往下淌水。
“我们被大雨困住了。”
“嗯。”苏云山看天气预报,上面写,预计半小时后雨转小,一小时后雨渐停。
门外等雨的人进来了一部分吃饭,把店里的空桌坐满。
“等一等吧,大概一小时后雨停。”苏云山从口袋里拿出耳机线插上手机,分了其中一只给江驰。
耳机外是滂沱的雨声,耳机里也恰巧是和雨相关的歌。
苏云山听着歌,看着玻璃门外的人。
江驰看他,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外面的人。
来来往往。
撑伞踩过一个个水坑,水漫过鞋子,或是站在屋檐下躲雨,擦拭水湿的地方。
有身着休闲装的,有穿搭正式的,还有穿校服的学生。
有人竟不管不顾,只身行走在倾盆落下的雨里,雨顺着她的头发滴在脸上,再滑下去,像泪水。
苏云山轻轻开口:“她是哭了么,眼睛好红。”
与此同时,江驰也开口:“她像悲情剧里的女主角。”
目光对上目光,他们倏而相视而笑。
“我忽然好奇,你说,她是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天气里淋雨泪流呢。”
苏云山语气淡淡的:“你少好奇人家。”
“不过我现在也好想冲出去淋雨,”顿了顿,江驰喃喃,“你说,雨会把我的困惑冲走么?”
苏云山:?
苏云山:“雨只会把你的困惑淋湿。”
“好吧。”江驰不再多说,也不愿去回味方才的问题。那疑问来得莫名其妙,愈是深究愈觉得中二。
江驰向远处看去。在这样一场雨里,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看雨,看人,竟也别有一番乐趣是何体会。
雨仍未渐小。天气预报真的准么,这少说已经十五分钟过去,非但没察觉到雨小,还隐隐有转大之势。
有打领带穿皮鞋的人,按亮手机,看看时间,又看看雨幕,如此反复,还是举起公文包挡在头顶,闯入暴雨中。
他也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么?只是想想,现在是周末的午后,按理来说,是该要休息的。
由着那人,江驰进而想到自己。虽然玩摇滚,听起来很酷,却也不得不另找工作,用来支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他认识的圈内好友,几乎都有本职工作,但并不是音乐,更不是摇滚乐。
不想做那亿万之一,过千篇一律的生活,学习、工作、结婚、生子、退休、死亡,人生大几十年,却一眼能望见头,普通人也熬成预言家。
你十五岁在做什么?念书。你二十五岁在做什么?恋爱结婚。你三十五岁在做什么?工作。你六十五在做什么?退休在家,或许还要再帮子女带小孩。能有多少意外,在上述年纪不做上述事情?好像也不是很多吧。
江驰叹气:“唉,想到要过这种千篇一律的生活,和亿万人的人生轨迹高度重合就觉得好绝望。”
说完,江驰微微仰头畅想:“你说,要是我们乐队能大火,天南海北地去开live,从国内开到国外该多好。然后我们就在去往下一站的路上写歌,用眼睛和双脚去丈量世界。想想就好幸福啊。”
苏云山看江驰眼神一下由暗淡到放光,不自觉被吸引,点点头:“说不定呢。”
说不定呢?真的么?真的么。
苏云山想,这是一场大雨,在这场雨里,掩埋了太多东西,也冲露出太多东西。眼泪被藏起来,和雨水相混淆,遮挡在迷茫前路和人生上的泥点却被冲刷干净,困惑展露无遗。
心跳随着急促的雨滴声加快,一下下撞击,真的么,真的么。风刮过,把树的枝桠吹弯,压得心里重重一沉,真的么,真的么。
是飞翔,还是下坠?
“哎,你看,雨小了诶!”江驰见苏云山的眼睛失去对焦,下意识猜想起是因为下雨,是因为焦虑,还是阴雨天雨水溅起的焦虑。但是没关系,雨小了,很快就要雨过天晴,意外并不一定都是坏的,不然雨后怎么会有彩虹。
苏云山回过神来,眼睛重新有了焦距,放缓呼吸,是啊,雨小将停。
“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雨中漫步么,狂奔也行。”
有病吧,雨水把衣服淋得湿哒哒,粘腻贴在皮肤上,那感觉像喘不过气,为什么要自找不痛快?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江驰又滔滔不绝往下讲,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我小时候最喜欢在雨天出门了,雨衣一套,鞋子一脱,不管不顾在雨天奔跑,专挑水深的地方走,往水坑里跳。哪怕裤子被挽到膝盖上,也还是会被溅湿。等到了家,脚底板已经被雨水泡皱。然后一边听我妈唠叨一边悄悄吐生姜可乐。”
很奇怪,苏云山好像看见了江驰小时候在雨天玩耍的情景。是因为恰好门外也有在玩雨的小孩么?他笑得好开心,身旁的他也笑得好开心。或许雨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坏,只是之前太过于片面地看待雨,此后对雨的态度都有些过激,雨从来不是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