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睿祁一拍手,道:“听说季公子少时帮季将军破过军中不少奇案,不知眼下此事你有何看法?”
季衔青正色敛容,行礼过后方道:“算不上奇案,不过是误打误撞。殿下既问,臣便斗胆说了。”
“江大人护主心切,本是无错,但凭此论凶手,为时尚早,需得再查验一番。”
“你且去。今夜诸士任你差遣。”顾睿祁大手一挥,高声道。
“谢殿下,臣必当竭心尽力。”季衔青语毕,随即行至那女子跟前,用布包着匕首仔细端详。
这匕首用料不凡,虽远远比不上自己的那柄,对于厨房打杂的小丫头来说却也价格不菲。
季衔青把它递到朝露眼前,问:“这匕首确实是你的?”
朝露点头,面露惊惧,身子止不住地打颤。
季衔青让侍卫给她松绑,“来,拿着匕首站起来。”
女子显然是不敢,双手颤颤巍巍地捧着匕首。
“不必害怕,若你无罪,定会给你清白。”
朝露抬头,终于站了起来,许是脚跪得麻了,有些站不稳。季衔青并指点向她颈间人迎穴,电光石火间性命攸关,而她却只是双目紧阖,再无其他反应。
惊惧与羸弱都可伪装,但面对威胁时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匕首从何而来?”季衔青收回袖子,重新揽着手炉,偏头让侍卫收了匕首。
“故人所赠。”
“我看着刀柄的刻纹,这匕首有一对?”
朝露怯生生地点头。
季衔青嗯一声,而后拜了太子,便领着季尚霖去看鹿耳的尸体。屋外不似堂内温暖,领路的人打着灯,小心翼翼地照着贵人脚下的路。
“哥。”季尚霖看四下没别人,跨大几步,与季衔青并肩,说,“你可有头绪?”
季衔青没答应,就看着石板上倒映的光出神。
“我方才,听到他们说……说煜王殿下刚一回来,就死了身边的人,说他生的命格不好,天煞孤星,克死了好多人。”
“哥你跟他好久不见了,这会他又忽然回来……虽然我觉得这假得很,但是你还是小心些,别有什么意外就好了。”
季衔青失笑,他也不信。可天下人信,那顾俞宴便是怎么也逃不了这个罪名。
“傻不傻?”季衔青轻轻笑道,抬起一只手挡在他胸前。石板湿滑,夜色正浓,季尚霖一脚踩空在这个不起眼的台阶上,往前扑倒,顺势抱住季衔青的手才没摔下去。
季尚霖不再说话,只认真看着脚下的路,要是在这路上摔了,非得断几根骨头不可。
不多时,便到了浅滩上,几个侍卫把尸体围得严严实实。
季衔青真是恨透了这潮湿又嶙峋的破石滩,他提袍往前走,一边在心里暗自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靠近这种地方。
打灯那人朝侍卫露了腰牌,他们才拱手让出条路。
“仵作来看过了吗?”季衔青问,闻他们答没有,便让人把白布掀开。
站在前头那侍卫举着火把,犹豫地看向季衔青,见他不容置喙的样子,便一咬牙把白布扯了。
鹿耳的脸泡得惨白,衣物穿戴整齐,唯独被碎石刮破几处。季衔青拿了灯笼,凑近蹲下去看,他指尖全是被水泡发的缩皱。
季衔青探向内袋,摸了个空才想起方才进屋卸了匕首。
他问侍卫借了把刀,割开鹿耳两臂和大腿的衣物。这刀用起来着实不便,只得用另一只手扯起死人衣服,以免划伤尸体。
新露出这几处的皮肤起了鸡皮,季衔青看了一会,才又鼓起勇气去挑开他胸前刀口处的衣裳。
季衔青有幸见过被泡了整整三日的尸体,当时跟着他爹去穹顶山,路上有人在河里发现了被砍死泡在河里的逃犯,他被仵作出身的夫子硬拉着去看了一番。
他记得清楚,那伤口凝了血水,肉已经成了黑色,外一圈的皮肤腐的泛绿,好巧不巧他鼻子一闻,哗的把前几天吃的全吐了个干净。
眼下鹿耳死了不过一个时辰,思及此,季衔青才又接着去看。
刀口渗出血水,翻着白花花的肉,他比对了伤口的大小,的确与朝露的匕首尺寸所差无几。
“还捞到其他东西了吗?”季衔青把白布盖回去,起身问道。
“回大人,并无,煜王殿下的玉佩也未曾找到。”
“再去捞,尽可能仔细些。”季衔青本想掬水洗手,但一想到这河里不知泡了多少东西,遂止,他温和道,“天气冷,兄弟们也都不容易,去借些网兜来,免得再下去人冻伤了。”
手炉里的炭约莫是烧尽了,季衔青觉着阴森的冷气直往他身上窜。
寸阴若岁,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来报:“大人!下游至桥八尺之处捞起了这个。”
季衔青打着灯笼看去,心中一喜。
就是这个了!
一柄乌黑透亮的匕首,此时只隔了一块帕子,紧紧捏在季衔青手中。
季衔青似乎很靠近真相了,但是千丝万缕揉作一团,每每他要触碰到原委,那些搭建起的线索却又轰然坍塌,消失殆尽。
究竟是谁能在这样严密的包围里,悄无声息地杀死太子身边的顶尖高手?
他把匕首包起来,吩咐季尚霖在此处守着——若是今夜别有用心的人太多,此处反而更加安全。
季衔青穿过回廊,这才看见了那株梅花的全貌,在深深的庭院之中,有些孤单寂寥。
形单影只的艳丽,无端生出了悲凉。季衔青忽然想到了什么——
如果无人可以下手,那只有他自己杀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