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蕴见他写完,玉扇被插回袖中,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一手轻攥他的手掌,慢慢活动关节处。
周濯定定望了他一眼,脊背微微绷直,一时不知该把目光落到何处。
周濯讷讷“嗯”了一声,道:“此物我猜测应不是单纯的金银器物,或是什么能让人名震天下的武功秘籍。”
裴蕴道:“武功秘籍,这江湖传言还真是不少,都是什么一练便可独步天下的威名。你是怎么想的?”
周濯手腕处被他握得发热,力道轻柔,倒真是缓解了几分酸痛,道:“我是不太懂江湖上的规矩,不过——凡是天下相争的宝物,向来传言道‘得者得天下’,引得无数人前赴后继。但此物至眼下,都只有‘宝物’二字,不知是绝世功法,是长生不老药,还是什么前朝玉玺……”
裴蕴打岔道:“怎得你说的件件都如此荒谬?”
周濯瞥他道:“我说的,不过是世人所求罢了。不知何物,却扰得轩然大波,无人推动,我可不信。”
裴蕴点头:“清澜说得极是。”手中依旧轻柔缓慢。
周濯使了点劲把手抽回,继续说自己的猜测:“康夏秘宝,此物自康夏而来,如此轰动,偏要藏起真面目。不可见人的东西……”他低头,指尖轻叩桌案,作思索状。
裴蕴手中空了,人就近了几厘,接他话头,随意道:“莫不是哪位权贵通敌叛国了?”
周濯眸色冷厉,道:“暗中造势,惹得江湖震动。此人必不简单,不止康夏境内,只怕北边几个州的人都有牵连。”
裴蕴道:“康夏蛮夷之地,我虽不是你们景国的,却也疑惑那前景帝为何不直接拿下它,留它残喘,焉知最后不是养虎为患。”
周濯解释道:“此事过去多年,我亦是听家父所言。先齐王,也就是裕王之父,野心昭昭,为先皇不喜,但又战功赫赫,手握实权,不可夺其位。彼时先齐王大胜康夏后便上疏,言康夏虽败,部族未散,若赶尽杀绝必引死战,不如贬为藩属自居,不废其国,只削其兵。如此,既安北境人心,亦可免我军徒增伤亡。”
裴蕴评价道:“如此说来,听着还是良军仁将。只是另一层心思,怕是想借边患不停息,齐王指望这康夏能让他永远握着兵权,稳坐藩王之首,无可替代。”
周濯点头,续道:“先帝明白齐王的心思,却顺水推舟。虽让康夏有喘息之机,齐王有兵可握,但也可借蛮夷未除,令他镇边,无召不得回京揽权;二来,齐王开疆旷世奇功,赏无可赏,势必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留着康夏,反倒能栓住齐王。”
裴蕴冷冷嗤笑道:“还真是钩心斗角,好是磨人。君臣博弈,生灵涂炭,残垣断壁,皆不过上位者弹指间罢了。”
周濯垂了垂眸,道:“殿下能坚守本心,是南昭百姓之福。”
裴蕴默然片刻,漫声道:“不必说什么福泽,我若当权,要镇便镇,要安便安,何须拿一国百姓做牵制,绕来绕去,倒把好好一盘局下得腌臜。”
周濯手一紧,在袍子中轻轻攥起。
裴蕴扬起眉眼,身子一歪,半个身子斜在周濯面前,凤眸直直与他对视,唇角一勾:“放心,我裴蕴的本心还不至于被这点权力迷了眼。”
“要来辅佐我吗?”
裴蕴的眸子灼灼,但随和,话里蛊惑,却不逼人。
周濯偏开头,闭了闭眼。
裴蕴眼中暗了暗,在周濯说话前重新正身,语气随意道:“无妨,等你对这大景奉献完自己,我再把你抬回南昭。”
周濯喉头微动,有几分涩意被压下,心中难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脑中辨不分明。
裴蕴只觉那人几步靠近,脸颊被人轻轻捧起,指腹擦过唇畔,一声极轻的“嗯”落在耳边,随即那人便要抽身离去。
风吹过,铃音清脆,卷帘翻动。
裴蕴只怔愣一瞬,便猛地把人拉进怀里,目光灼热。一手牢牢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后颈,拇指缓缓摩挲着他的下颌。
“我可以——”
“不可以。”
“你总是口是心非。”裴蕴笑声盈盈。
檐下铎声破满室寂然,恰应了心头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