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格门镂空处上洒下的斑驳光影如片片银光洒在地上,洒在檀漪脸上,冰裂纹映在她身上,走近了看,便能瞧见她脸上被光照射那处长着微不可见的绒毛。
檀漪背靠格门,侧头看向李镇廷。
他不曾动过,静静站于珠帘之后看她。
她手指抠着格门上的花纹,不是紧张,就是这见面着实意外,她不知要说什么。
檀漪尚理不清她对李镇廷到底什么心思。还在西洲,二人寥寥见过几面,都不是话多之人,
武定马场那次算是最亲近的时候,她喜欢悠闲坐在马上看他背影,由他慢慢牵着缰绳带自己行于草原上,不管去往何处,不管行多远的路,只要带路的那个人是他就行。
那是从他人身上得不到的安心,除了父亲,便属李镇廷了。
可真是奇怪,他们才见过几次面,才说过几次话……檀漪又想起了岑月的话,难道她真被李镇廷的美色迷住了?
脸又红又燥时,李镇廷掀起珠帘朝她走来,檀漪听见他问自己可是觉着热。
九和时节哪会热呢,檀漪亦走去,在离他只有一步远时便停了下来。
她仰头看他,这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认真地看他。
除了那双蓝眸,还是能看出他脸上异域才有的独特风情,她有点想摸摸他的鼻梁,却还是悄悄挠挠手心,命令自己清醒些。
李镇廷勾唇,他该是把此生温柔与耐性都留给檀漪了,一直低头任她看去。
心怦怦跳,她悄悄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又把目光移向那插着桂花枝的灯笼瓶上:“战场凶险,平安回来便好。”
岑月信中与她说过李镇廷去燕东打战了,那时檀漪心里一紧,可也知道那是宿命。
他终有一天会去战场,他要在尸山血海里摸索出一条生路,要在累累白骨中见证自己的荣光。
可她没想过他会来中都……更不会想过……他要翻她家的院墙来寻她……寻她做什么……
李镇廷又笑了,她看他唇角弯起,她便羞赧起来,不如先前那般胆大的直视,桂花蜜香盈盈,两腮渐染红霞,檀漪小声嘟囔:“笑什么。”
李镇廷说:“第一次有人关心,有人对我道声平安,感觉还不错。”
檀漪一愣,难免生出几分愧疚。不过是句寻常话,谁都能轻松张口说来,可对他来说却是弥足珍贵。
想起他被父母抛弃,孤身来到西洲的经历,檀漪有些后悔从前怎么不与他多说说话,便只当作朋友也可以多几句安慰的话也好。
李镇廷如何看不出她的心思,心里想的什么都写在脸上。
李衡将她保护得很好,性情纯善,怜悯心泛滥,来了中都这片尘世浮华之地几年了,还是这这般简单。
见多了纸醉金迷,奢靡浮华,净土之上花朵仍然芬芳。
他不欲让檀漪陷入自责之中,便问她:“这几年还好吗?”
檀漪带李镇廷坐在方桌前,她好似专心为他倒茶,也不看他,像是真的过得很好:“好啊,爹爹也不去打战了,公事也不忙,陪我的时间比在西洲时还多,他又带我读了好些书呢!”
檀漪认为自己没有撒谎,想来想去,这也算是来中都后唯一一件好事了。
李镇廷摩梭着光滑的白瓷茶杯,沉沉看她。他不说话时,总是冷峻占据上风,仅凭一眼便似能洞察人心,气场压过所有。
檀漪越说声音越小,连她也不信自己这些话了。
泣意来得猝不及防,夹杂着许多莫名的情绪,比如曾悄悄在心上想念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问你一声可还安好,比如原本总是在人前强颜欢笑,却可以独独在他面前放肆倾泻那些伤心恐惧……
“我想二叔,想三叔,想岑月,我想回西洲,我不想待在这里。”
泪水轻盈,滴在裙上,她知道自己失态了,忙找手绢擦拭,手忙脚乱时,一块黄色的手帕出现在她面前。
手绢一角绣着两只上下翻飞的蝴蝶,角落处还落有一个小小的“漪”字。
檀漪看着李镇廷手中那块叠放整齐的手绢,竟一时忘了自己还在哭泣:
“这是……”
李镇廷只说:“ 用完记得还我。”
他不安慰自己,反倒让她还手绢,檀漪羞恼地要从他手里抓来那柔软的一角,气道:“这明明是我的。”
李镇廷却又收回手,不叫她碰到,他淡淡道:“那便不借了。”
“你……”檀漪不知觉中拉着李镇廷的衣袖,不见方才多愁善感,可一个“你”字才说出来,鼻处竟冒出一个小小的鼻涕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