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开掩埋的石块,顶上豁然开朗。
江朔风掐了个除尘诀,衣上沾染的污渍如干洗般褪去,只剩下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整座小印山显然已大变模样,山陵沟壑以极其怪异的角度拼凑重组,朝天裸露的根须,挂壁倒生的枝杈,如水扇漫灌的蒲溪。
江朔风循着符引,翻越凌乱地形,终于在一块平整的磐石上找到了狐狸。
尘埃落定,暮影西斜,整只狐狸睡得四仰八叉,耷拉着脑壳,勾垂着爪子,软绵绵的摊成一大块泛着金光的雪饼。
江朔风小心捞起狐狸,温和的灵力浸入,游走狐狸的四肢百骸。
怀中的狐狸打了个喷嚏,蔫了吧唧的睁开眼睛,江朔风松开指尖流转的灵力,若有所思的垂下眼睑。
狐狸的状况无碍,就是也如他一般,修为骤然攀升一大截,类似于吃晕碳了。
而狐狸攀升的修为,由一枚带着霜雪气息的印记压制着,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结成金丹。
妖族结丹更需得谨慎,是调和妖力与灵力的关键期,稍有不慎便是灵智尽毁,因而聪明的妖族在有十全把握前,会有意无意压抑修为提升的速度。
按照先前的修炼进程,温殊玉还有时间慢悠悠的晃,如今那枚印记虽牢固,但也免不得把去一趟北境提上日程,本想徐徐图之的事是非做不可了。
不过眼下得先把事情收尾,江朔风怜惜地揉了揉狐狸脑壳,感慨狐狸还是一如既往的仁义,尤其是对他这个十佳全能的好舍友。
怀中的狐狸有气无力哼唧几声,懊悔偏偏没了跳起来作威作福的气力,江朔风低头凑近狐狸耳朵,小声的轻轻蹭了蹭:“睡吧。”
违规也不差这一回了,他干脆把狐狸放回坠子温养,塞进茶室内裹满软垫的小窝。
首当其冲的安顿要事解决,江朔风松了口气的同时,精神上的倦怠如潮水涌来,是近似于绘符布阵的强度超出等阶上限,所导致魂识透支的虚弱。
此次会面后的记忆,连带着前些次会面的记忆,都如实保留在脑海里。
江朔风一边翻越曲折山路,一边心中顾自思索,除却初次那段不知首尾的梦境,后几次的会面,大可算作界壁薄弱时的趁虚而入。
弄得瞒天过海般曲折,江朔风不由得细细思量起限制,对方默不作声的规避运作,态度是十足的温柔随和,却也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虽说他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只是他莫名有种恶感,算不上触犯底线的厌恶,而是一种难以表述的生理性恶寒,是一山不容二虎,还是恐怖谷效应。
江朔风一时想不出答案,只能暂时归结为对方原主的身份,自己到底占了对方的身体,难免有种头皮发麻的罪恶感。
感觉还是不太对劲。
自己似乎还忽略了什么东西。
摸清重组后的小印山状貌,江朔风寻到一座坍塌的庙宇,踏过暮色,拾步入内。
庙宇塌陷大半,仅剩半截供案,江朔风扫过案上名册,抬手纸页翻飞,不出意外的,他见到了曾经相熟的名姓。
贯穿整面浮雕的狰狞裂口,将温眉慈目的塑像纵向分割,留下法相万千的模糊侧颜。
说不出生死乃常事的大道理,江朔风放下手中名册,一口气堵在心口,不知作何情绪。
原书中的程珂被浮华逼上争锋台,以颜面尽失的方式狼狈落败,并在秦驰川三言两语的调侃下,从此直面群体落井下石的恶意。
并没有很明确的结局。
作为被男主秦驰川随手嚯嚯的倒霉女修,没有什么存在感的路人角色,而在书页的载录之外,有她信赖的亲眷,还有无声无息从九州剥落的故地。
江朔风一时有些郁闷。
倘若程珂避开此次出行,没有顺道返家的恰巧,他会干脆按直程返回清都,结束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历练。
最后的结局大抵会是:程珂发觉家中音信不再,待到她告假返家,那时的白芥与主陆的牵连大抵微薄到几近于无了。
外界误入其中的概率大大降低,或许不会轻易被程莹固执地牺牲了。
自此无从寻根溯源,白芥镇作为无故消失的凡间镇落,失佚在群山之间。
又或许觉察程莹异样之初,他便利落下手了结而非瞻前顾后,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他不能一味的倘若与或许。
江朔风演算完毕,就地拓印,记忆中的阵法框架即刻成型。
以墙梁下倒塌的塑像为核心,扎根地脉、绵延千万里的莹白阵纹,如肌理下偾张的血管根根隆起,厚重而稳固地向九州陆域,源源不断地泵输着血液。
江朔风将神识抽回少许,心情莫名的有些复杂,类似于奇奇怪怪的人走之前,竟还把水管接好了的人不可貌相的讶异感觉。
虽说只是不起眼的州陆边隅,但无需填不完坑的血骨牺牲,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贯穿整座九州大陆的浩大法阵,修复到如此程度。
亲眼所见的感触确实不同,对方在阵术上的造诣,年岁的厚重,游走的锋芒,孤高强悍到他忍不住拓印几份带回去好好观察观察。
不过眼下有事更为要紧,江朔风按下多余情绪,灵力循着莹白阵纹跃动的节律,咻忽刃化切入某处枢点。
藏匿的枢纽脱落,天地的轮廓骤然清晰,笼罩此地的残存雾瘴消弭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