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蔑视一切陈规,藐视一切秩序,甚至轻视一切温情。
一只紧闭的贝壳,小心翼翼地将柔软的身躯藏在坚硬的壳里,暗流却未经同意,猝不及防地将砂砾塞进它的世界。从此,日复一日,它只能沉默地包裹、吞噬、磨蚀那细碎的痛楚,直到许多个潮汐之后,将折磨孕育成光亮的珍珠。
世人把这个称作什么来着?蜕变?成长?涅槃?在我看来,这无非是自讨苦吃。
我要是贝壳,干脆就不要遂他们的愿好了,沙子进来一寸,我就后退一寸,绝对不要去碰它,更不会去试图包裹它、消化它。
我生来是为了死,又何须惧怕领地的丧失。”
——6月11日,晴
秦执含了口水,漱了漱,吐掉,又拿毛巾慢慢擦干脸上的水珠,全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等做完一切,他不轻不重地将陈子睿从门口推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卫生间的门。
“哥,你要干嘛?”
“怎么?你要围观我洗澡?”
秦执往浴花上挤了点沐浴露,搓出肥厚的泡沫。
“那倒不是......哥,你怎么这么淡定呢?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秦执将门留了个缝隙,拧开了花洒龙头,就着嘀答的水声问:“嗯,然后呢?”
“我妈说,昨天你开高中同学会,有同学问你为什么辞职,你恼羞成怒,对着他们一通输出,最后连桌子都给掀了,这是真的吗哥?”
虽然过程夸张了些,“恼羞成怒”这四个字也纯属无中生有,但结果与事实相符,秦执挑挑眉,点头承认。
“所以呢?”
陈子睿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塞进狭小的门缝:“哥,你真牛!敢于对抗那群吃饱了撑的碎嘴子,我给你点赞。”
秦执轻笑一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陈子睿的耳朵,他分不清这是秦执的自嘲还是不屑,正想进一步加深谈话内容,门却突然从里面被合上。
很显然,秦执拒绝聊这个话题。
陈子睿自觉没趣地撇撇嘴——也是,他哥根骨清奇,仿佛对“流言蜚语”天生免疫,从来都对别人的目光漠不关心。
这在一座开车一小时就能绕城一周、走在街上十步之内必碰见熟人的的小镇来说,的确属于“异类”,陈子睿叹了口气,心想他哥活得还是太脱俗了。
这不是好事,他想。
等秦执裹着浴巾从卫生间出来,陈子睿依旧呶呶不休:“不过哥,你知道外面都怎么传你吗?他们说你是咱们白沙角混得最差的高考状元。我妈说,校长听说你昨晚的‘壮举’,今早直接冲到校史馆里,把光荣榜上你的照片给撤下来了!”
“诶哥,你知道昨晚的事到底是谁传出去的吗?”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点风声是谁传到学校去的,秦执心想,李明琛那小子,当年在学校里处处被自己压过一头,因此高考失利,混个了民办本科,一直对自己怀恨在心,如今逮着机会,到底是要把这口气争回来。
不过,问题肯定不出在李明琛一个人头上。自己当年飞扬跋扈,无论在学海还是情场都大杀四方,早就树敌无数,如今四面楚歌,群起而攻之,秦执自认罪有应得,没什么好委屈的。
“毕业都十多年了,”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不在乎地笑了笑,“连生肖都轮完一轮了,撤就撤了吧。”
也是,当年小镇上第一个考上同泽大学建筑系的高考状元,曾经的龙头地产设计部总监,如今却成了无业游民。秦执自认自己不算万众瞩目,但在白沙角当地也算个名头响亮的人物,结果呢?年过三十,老婆都没捞着一个,孩子更是没有,钱也没见攒下多少,如今拖着个行李箱灰溜溜地回家,不怪人家轻看他。
他年轻时目中无人、作恶多端,如今也算自食恶果。
挺好的,尝尝恶果的味道,也是人生一种新奇的体验,只要是秦执自己的选择,怎样他都甘之如饴。
秦执推开木门,将地上蜷着的软水管怼在水龙头上,侍弄起了门外摆了遍地的花草。水雾漫及之处,无数绮丽的小彩虹冉冉升起,温澜潮生客栈就这样迎来了一天的伊始。
陈子睿点开前台的电脑,打开网页收藏夹,熟练地检索着预定的信息,三分钟后,他哭丧着脸冲到门外:“哥,今天又是empty,没有任何booking!”
这间民宿是秦执父母留下的老屋。他们离世后,房子便到了他手里。过去在地产公司忙得昏天暗地,秦执实在无暇顾及,只能交给托管公司打理,结果被经营得一塌糊涂。
今年四月离职回乡,秦执便亲自接手,他先把各大旅游平台的账号注册了个遍,接着里里外外拍照、写介绍,又把所有老化破损的地方仔细修缮,甚至花大价钱定制了十几扇落地窗。这一通折腾下来,钱还没赚到,倒先贴进去几十万。
邻居们暗地里议论,说他这是坐吃山空,回来败家的。秦执听见了也只当耳聋,有时甚至冷冷瞪回去一眼,照样按自己的节奏来。
没过多久,昔日天之骄子秦执心眼小、开不起玩笑,商场失意、性格孤僻的新闻就在白沙角这座滨海小镇上传开了,秦执听见这些闲言碎语也不恼,权当背景音乐,一律过滤掉。
在这个大家都在忙着期末考的6月上旬,没有什么人愿意来白沙角度假休闲,这在秦执的意料之中,所以心中并没起什么波澜。
他坐回前台,看着陈子睿从随身背的黑书包里掏出一沓各色的书摞在桌面上,最上面的一本,封皮上写着“言语理解5000题”,那骇人的厚度着实吓了秦执一跳。
秦执满脸疑惑:“言语理解?怎么?你是打算重新高考、回炉重造了?”
陈子睿摇摇头:“不是,这是考公的题。”
对了,他的这位表弟陈子睿,当年亲眼见证秦执毕业进入地产行业,混得风生水起后,在高考填志愿时,大手一挥也跟着报了建筑类。只可惜分数不够,最终调剂了个二本的土木工程,结果没工作两年,行业寒冬一来,倒成了最先被浪潮拍上岸的那批人。
“考公务员?”秦执两条浓眉差点拧在一起,“你立志做这个?”
“这不没办法吗哥!”陈子睿叹着气,“我妈说我情商低,不会说话,也没啥其他本事,只有考公才有出路......哥,你该不会嫌弃我,不想让我在这儿待了吧?”
秦执将书卷成筒,敲在陈子睿脑袋上:“你来店里,本就是我请过来的,没客人的时候,你随意做什么都行,别担心,工资照发、饭也管够,你想看书就安静看,就当这儿是个自在地方。”
像是得了莫大的鼓舞,陈子睿眼含热泪,重重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啃书,秦执第一次看到这些题,觉得颇有意思,随手拿起一本,百无聊赖地翻看着。
此时朝阳正斜斜地照进来,三花猫在窗台上蜷成一团,睡得正酣。
外婆坐在门边的藤椅上,望着只隔一条街的海面,慢慢泛起金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