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客厅,但这里只有电视和一张大沙发。
数不清的老式大屁股电视机,层层叠叠堆满墙壁,顶到天花板上。它们就像一只只发光的复眼,在昏暗空间里闪烁着冷光。
所有的屏幕都闪着黑白雪花,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听话……听话……听话……” “为你好……为你好……为你好……”
细碎低语重叠在一起,听得人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在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沙发。
沙发上坐着个穿白背心大裤衩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对着一整面墙的电视机。
明明无台可换,他却不停在按遥控器。
而在他脚边,跪着一个人
是小江。
她像一只宠物狗,被几根皮带绑在“爸爸”腿边。她的头被一个金属支架强行固定仰起,正对着那面巨大的电视墙。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
她还戴着眼镜,而眼皮被特殊支架撑开,无法闭合,被迫盯着屏幕。她的眼球充满了血丝,眼泪不停地流,眼神已经变得呆滞涣散,嘴里也在无意识地念叨:
“我是累赘……我有罪……”
辛玖心都揪了起来,刚想上前,又生生刹住脚,要冷静,不然救不了人,连自己都得搭进去。
这时,鬼爸爸按遥控器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但他那光秃秃的后脑勺上,竟然慢慢裂开了一张嘴,发出威严而暴躁的呵斥:
“谁在那儿?不懂规矩!”
随着他话音落下,所有电视机屏幕雪花消失,出现了一只只冷漠的眼睛,齐齐盯着辛玖。
滋——!!!
噪音陡然增大了十倍,像钻头一样刺入辛玖的耳膜。
辛玖只觉得鼻腔一热,一行鼻血流了下来。她赶紧擦干净,幸好不多,很快就止住了。
她拿捏出谦卑的声音,“大姐让我给您送汤来了。”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某种规则,噪音稍稍减弱,但电视里的眼睛依旧盯着她,只是恶意稍减。
背对着她的鬼爸爸,后脑勺上的嘴一张一合,“送汤?给大宝喝了吗?”
“大姐让一定先给您送,再给大宝喝。”
听到这话,鬼爸爸后脑勺上的那张嘴咧开了一个满意的弧度,发出一声轻哼:“好,没白打她。”
辛玖一听这话,生出一丝灵感。
他慵懒地指了指手边的茶几:“搁那儿。”
辛玖依言上前,将那盆滚烫的肉汤放在茶几上。
鬼爸爸并没有立刻喝汤。他的注意力依然在电视墙上,大拇指疯狂地在遥控器上按动。
辛玖借着放汤的动作,迅速眯起眼观察。
在强化的动态视觉下,她发现了一个细节。
每当鬼爸爸的大拇指按下一次按键,电视机的画面就会微弱闪烁一次,那股“滋滋”声浪以及咒语般的碎碎念,也会随之波动一下。
而每波动一次,跪在地上的小江就会像被电击一样抽搐,嘴里跟着念一句:“我是累赘……我有罪……”
小江念完,眼珠挪动,看向了辛玖。
紧接着,小江那充血的眼球,拼命向右转动,近乎狰狞地盯着鬼爸爸那只攥着遥控器的右手。
一下、两下。她的眼珠随着鬼爸爸按键的动作,示意着那个黑色遥控器。
辛玖心头一震,大概那就是源头。这遥控器,就是刑具的开关!
鬼爸爸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按键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后脑勺上的嘴不满地嘟囔:“滚出去,别挡着我看电视。”
就在他停顿的这一秒,墙上的电视画面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小江原本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松弛下来,大口喘息。
猜测得到了证实。
在这个封闭的客厅里,父亲手里的遥控器,就是绝对的话语权。只要毁了那个遥控器,就能切断洗脑信号。
“是,是,这就走。”
辛玖立刻收敛目光,低头后退。退到门口时,她深深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江,咬了咬牙,转身推门回到了厨房。
……
厨房内。
叶闲和宝姨正焦急地盯着门口,见辛玖完好无损地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三个人极有默契,立刻开始表演“忙碌”。
叶闲狠狠剁了几下骨头,宝姨加快了切萝卜的手速,辛玖则把手伸进水池里,借着嘈杂背景音的掩护,迅速靠拢。
“怎么样?小江在里面吗?”叶闲一边假模假式地忙活,一边压低声音询问。
“在,情况很不好。那里整个一精神污染现场,那个鬼爸爸在用电视给她洗脑。”
接着她将遥控器的发现讲给他们听。
“那我们三打配合,抢下遥控器。”叶闲手中砍刀重重落下。
辛玖没活找活干,手下不敢停,“不能硬抢,那鬼妈战斗力惊人,那鬼娃吨位惊人,那鬼爸洗脑技术惊人,我感觉我们三肉搏不是对手,只能智取。”
“那怎么进去?这女鬼还看着呢。”宝姨也是一阵穷忙,外加用眼神示意不远处还在搅汤的鬼妈妈。
“那就让她请我们进去。”
辛玖调整了一下表情,快步挪到鬼妈妈跟前,小心翼翼试探着说:“大姐,大哥好像不太喜欢那汤。”
鬼妈妈手里的大勺子“哐当”一声磕在锅沿上,那张贴着红纸的脸转过来,惊慌道:
“咋、咋了?他怎么说?”
辛玖得了宝姨真传,神秘又八卦兮兮地捂着嘴说,“大哥说汤寡淡,还说......您不记打,是不是皮又痒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鬼妈妈听完,浑身抖了起来,是对挨打刻入骨髓的恐惧。
辛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发寒。
在这个由秀秀潜意识构建的噩梦里,母亲的形象是割裂的——面对女儿,她是冷酷的主宰。面对儿子,她是溺爱的供养者。而面对丈夫,她只是一个随时会挨打,卑微的奴仆。
显然,在秀秀童年的记忆里,爸爸当着她的面,真打过妈妈,从而造成心理阴影。
所以,母亲对父亲的恐惧,甚至远远超过了对孩子的爱。
加害者也是受害者,母女间的关系是苦难的传承。她想到这句话,有些喘不过气。
“我要改……我要补救……给他吃好的……都给他……”她像疯了一样,开始抓案板上所有能看见的食材。
辛玖看火候到了,赶紧献计:“大姐,别急,我们三给您补救,”
她回头给两人使了个眼色。
“好嘞,这就上菜!”
叶闲心领神会,直接端起一盆带血的生排骨。宝姨也端起那盆萝卜丁。辛玖则顺手抄起一把剔骨刀藏在托盘下面,再端起一盘内脏。
“大姐,您放心,我们给当家的上大餐,不仅好好伺候,把他伺候舒服了,还要帮您多说好话,哄得他消气。”
鬼妈妈神经质地点头,“对,快送去,你们都去!都去伺候!一定要说是我准备的!快去!别让他等急了!
成了。
三人排成一队,浩浩荡荡地推开厨房门,再次进入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