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周栗就翻身爬起来。

其实昨天晚上她几乎没怎么睡，打包行李到凌晨两点多，把家里所有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往收纳袋和纸箱里塞。躺下之后翻来覆去半小时才勉强眯了一会，脑子里全是对新生活的期待，和一点点不安。

期待的是终于能离开这个住了四年的破地方，不安的是，这一切会不会太好了，好到不真实，好到让人害怕它随时会被收回去。

她租的这个单间在大东区最老旧的一批居民楼里，整个独属于她的空间其实不到十平米。

房间虽然有窗户，但被外面搭的违建挡住大半，一年四季见不到多少阳光，潮味常年散不去，墙皮脱落得厉害，下暴雨的时候，雨水还会顺着缝隙往里漏雨。

在这间小屋里，她住了整整四年，这里就是她在这座超级大都市的唯一容身之处。哪怕室友酗酒发酒疯，哪怕半夜老鼠成群结队，哪怕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漏雨，她都咬着牙忍了下来。毕竟对于在贫民窟挣扎的五等公民来说，有个能住的地方就已经胜过太多。有些人连这样的单间都租不起，只能睡在立交桥底下，或者挤在地下管廊的通道里。

搬家这件事，对独居女孩来说，太不友好了。尤其对周栗。

她屯屯鼠来的。

房间很小，东西却堆满了每一个角落，连床底下都塞得满满当当。穷怕了的人都这样，什么都舍不得丢，什么都觉得以后可能用得上。

防护面罩，防护服，热水壶，保温壶，好看的包装袋，临期的营养膏，临期的两箱泡面，电煮锅，用过好几次的一次性雨衣，兔子造型的移动电源，超市赠送的塑料收纳盒，瓶瓶罐罐，劣质羽绒服，几件穿了七八年但只是起了毛球的旧毛衣，甚至连外卖送的一次性筷子她都攒了满满一抽屉。

每一样东西拿起来的时候心里都在打架：丢了吧，万一以后要用呢？到时候又得花钱买。留着吧，实在太占地方了。

最终她还是选择留下，生活在贫民窟的女孩，骨子里刻着一条铁律：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可能是将来的救命钱。留下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可能在某个走投无路的时刻派上用场。

不装不知道，一装吓一跳，从她这个小小的单间，零零碎碎居然装了十五六个收纳袋、纸箱，每一袋都还不轻，提起来沉得坠手。

周栗站在堆成小山的行李中间，看着这些东西发了一会儿呆，觉得不可思议。原来自己这四年竟然攒下了这么多。

她怕麻烦别人，一早起来就开始往楼下一件件搬。老楼没有电梯，她住六楼，每一趟都是实打实的六层楼梯。

正准备搬下一趟时，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晃晃悠悠推门出来，眼圈发青，黑色的美甲，一股酒气扑面而来。这就是周栗的室友，江檬，经常酗酒，耍酒疯，昨天也是凌晨三点才跌跌撞撞地回来，撞得门框咚的一声响，把刚刚迷糊着的周栗给惊醒了。

“能不能动静小点？我真服了！”江檬扶着门框，眼睛半开半睁。

“对不起，吵到你了。”周栗连忙道歉，下意识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江檬揉了揉眼睛，视线渐渐聚焦，蓦然发现周栗房间里大包小包都收拾好了，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的纸箱上。这阵仗，明显是要搬家。

“你要搬？”

周栗点点头：“嗯。”

江檬白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嘲讽：“就你这条件，还能找到更好的环境吗？瞎折腾。”

周栗没接这话。

以前她大概会心里一沉，因为江檬说的也许是对的。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好工作，有了好老板，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愿意给她一个更好的住处。她不想跟江檬争辩，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正好你醒了，去年我借给你的那三千块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啊？”

那钱是去年冬天借的，江檬说急用，说发了工资马上还，结果拖了一年，催过几次，每次都是各种借口搪塞过去。三千块钱，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周栗来说，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了三四个月的积蓄。

“你急什么，又不是不还你。”江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了个带着酒味的哈欠。

周栗咬了咬嘴唇：“我马上搬走了，以后不一定能找到你，你现在就还我呗。”

“我身上没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江檬双手一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带着点笑，好像觉得周栗太较真了，“这样吧，我房间里的东西，你看着搬，折价抵了呗。”

说着，她房间门也不关，径直出去吃早餐了。

周栗往江檬房间里扫了一眼：空酒瓶，脏衣服，廉价的化妆品，乱糟糟的床铺，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她叹了一口气。

自己的东西都搬不完，哪有功夫搬她的破烂。

认了，但又不甘心。三千块钱，就这么打了水漂。脸皮厚的人永远吃得开，老实人就活该被欺负。周栗低下头，弯腰提起下一个收纳袋，继续一个人往楼下搬。

等周栗满头大汗地把第三个收纳袋吭哧吭哧扛到楼下的时候，那辆粉色小车车已经停在了单元门口。

谢喻下车，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还有一笼小笼包，今天看起来精神很好。

“喻喻，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周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搁在地上的收纳袋，有点不好意思，“我的行李可能有点多……比我自己想的还多。”

谢喻把热豆浆和小笼包塞到她手里，自信地拍了拍身后的粉色小车车：“没事儿，别看我车小，后排座椅放倒，其实挺能装的。”

毕竟之前装三具尸体都不在话下。

说着，谢喻和她一起先上了楼，当谢喻看着房间里垒成小山的大包小包时，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