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距离那个给压缩饼干的陌生小孩离开,又过去了一个小时。
黑巢的白天和黑夜几乎没有区别,头顶的天空被层层叠叠的违建遮蔽,只有极少数缝隙能漏下一线天光。但当那一线光也消失的时候,黑巢才真正进入了无边暗夜。
和另一个世界的专家组完成第一轮沟通后,谢喻整个人软下来,后脑勺抵着墙壁,吐出一口浊气。
血条回复到107/788后再次停滞了。身体各处的伤口仍在持续疼痛,但最难忍的还是饿。
迄今为止,谢喻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程度的饥饿。
在原来的世界里,饿是可以忍耐的。熬过一节课,熬过一次实验,熬到食堂开门,最多低血糖手抖眼前发黑。那是文明社会里被安全边界包裹着的饥饿,人们知道自己下一顿总会来。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她不知道下一口食物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天亮,不知道外面每一道脚步声背后,是普通黑巢居民,还是拿着枪的特勤队。
饥饿在不确定中被无限放大,变成一种原始而暴烈的恐惧。
头顶在滴水,霉味和腐臭钻进鼻子,正常情况下会让人反胃,但此刻谢喻的嗅觉已经失灵了,大脑只筛选与食物相关的信息,其他一律忽略。
不时有大黑耗子当着她的面大摇大摆地觅食,体型肥硕,它们一点都不怕人,甚至会在她脚边停留片刻,歪着头,用黑豆一样的小眼睛打量她,然后不紧不慢地跑开。
谢喻盯着其中一只看了几秒。
那只耗子停在一截断裂电缆旁,前爪扒拉着什么,嘴边的胡须一抖一抖。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
有那么几次,她真的动了生吃的念头。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念头压下去。还没到那一步。
老鼠体内携带大量的细菌病毒和寄生虫,她免疫属性太低,经不起魔法攻击。
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必须出去找吃的。只要能填饱肚子,伤口愈合,血条补满,她又能变能很耐杀。
当然,这无疑是一个风险极高的决定,身体没有恢复,行动速度很慢。更重要的是,黑巢现在绝对不安全。
但继续躲在这里也只是慢性死亡,会被饿死,或者被联邦特勤队发现击毙。
两种死法,她选更主动的那一种,至少有一线生机。
谢喻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尽量不牵动伤口,从三角形的角落里一点点挤出去。她先用义眼扫了一遍近处,确认没有人影,才扶着墙站起来。
她沿着堆满杂物的窄道往外挪。
巷道很窄,两侧墙壁贴满了层层叠叠的非法小广告:义体拆件回收、基因镇痛针、地下拳赛报名,还有一些写着“包过身份审核”的诈骗信息。
谢喻的目光从上面扫过,没有停留。
然而,就在她走出去五米不到,脚步骤然停住。
义眼捕捉到了异常,几个黑色的小点正在头顶缓缓移动,飞行轨迹呈规律性的之字形。
义眼将画面放大,小点的轮廓变得清晰。
扁平的椭圆形机身,两对仿生学翅膀,腹部有一颗豆粒大小的广角摄像头。
是飞蚁。
而且不止这几只,义眼转动视角往更远处搜索,在楼顶的边缘、管道的出口、电线的接驳处,还有更多的飞蚁停在那里,双翅收起,摄像头朝下,处于休眠状态。可能是在补充电力,等待轮换。
飞蚁是特勤队的标准侦察装备,常规的空中监控工具,在公开的资料中就有记载,不是什么秘密。
每一只飞蚁都配备高清摄像头和红外感应器,拍摄到的画面会实时回传至指挥中心,由AI系统进行人脸比对和行为分析。一旦被飞蚁锁定,不是一只锁定,而是整个集群联动,大量的飞蚁会在几秒钟内汇聚,持续跟踪。
到了那个时候,再想甩掉就不可能了。
谢喻几乎是本能地屏住呼吸,无声地退回去,重新缩进三角形的角落里。
出去找食物的计划被飞蚁堵死了。
她靠回墙边,闭上眼睛,饥饿感又开始啃噬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谢喻的眼睛瞬间睁开,手摸上腰间的手枪,拇指扣住保险,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脚步很轻,步幅很短,落点不稳,不像成年人。
紧接着,拐角出现了一双小手,两只手捧着一管圆柱形的包装,往里递进来。
是一管营养膏。
随后,穗穗瘦小的脸从阴影里探出来,她没有说话,或者说了什么,但声音实在太小,被巷道里的背景噪声吃掉了。
营养膏的饱腹感不如压缩饼干,但营养均衡丰富,能量密度极高,正是谢喻此时最需要的补给。
谢喻接过来,没有马上拆开,她在黑暗里沉默了片刻。
这个陌生小孩,为什么要对她好。
在原来的世界里,这可以用善良来解释。一个天真的孩子看到受伤的人,偷偷从家里拿点吃的来,什么都不懂,没有利害计算,只有最朴素的价值观: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不计后果。
可是这里不是原来的世界。
这里是黑巢,是静海最底层的人类聚居区,是这个赛博世界最阴暗的角落。
谢喻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穗穗身上,小女孩的眼睛很清澈,没有任何浑浊。
她肯定不会主动害她。
但是被动呢?谢喻的思维在极度饥饿中依然保持着冷酷的清醒。
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人看到她的悬赏,发现了她的存在,然后不动声色地利用这个孩子,在食物里做手脚。
谢喻注意到了联邦对她发布的通缉悬赏,悬赏信息没有直接发到林颖伊的腕机上,但她的另一部腕机收到了。
悬赏金额是极其夸张的数额,黑巢此刻的骚乱,一定也是他们在找她。
五百万这个数字,大到足以把人性压碎。当然,哪怕是再少十倍,也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他们做出任何事情。
不要说陌生人,就算是至亲,也未必经得住它的重量。
视线落回到手里那管营养膏上,义眼的放大功能启动。
这支营养膏包装完好,没有任何被重新热压封口的痕迹,没有细针注射留下的微孔,膜面的印刷没有被溶剂浸泡过的晕散。
如果有人要通过食物下毒,大概率需要侵入包装,而侵入包装必然会留下物理痕迹。
这支营养膏上显然没有这样的痕迹。
当然,这并不能排除所有风险。这个世界科技水平远超她原来的现实世界,真有某种高级毒剂,也许根本不需要留下任何痕迹。可问题在于,一个想拿悬赏的黑巢居民,是否有能力弄到这种高级毒剂。
谢喻拧开封口,只挤出一点点,先用舌尖碰了碰。
没有麻木感,没有灼烧感。她等了十秒,身体没有出现新的异常反应。
她不再犹豫,挤了一截到嘴里。
营养膏的口感是中性的,既不好吃也不难吃,介于面糊和果冻之间的半流质状态,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是人工合成的代糖,没有任何真实食物的风味。
但胃部接触到食物的那一刻,整个消化系统像被重新激活了一样猛烈运转起来,胃壁的蠕动变得剧烈,肠道开始分泌消化液,身体以惊人的效率将营养膏拆解、吸收、转化。
身上的疼痛感在减轻,四肢的僵硬在消退,关节的灵活性正在恢复。
一管营养膏很快就见了底,谢喻把最后一点残余都挤到了嘴里,管壁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甚至用牙齿咬住管口,将里面黏附的残余一点点吮出来,直到确认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吃,才把空管捏扁,塞进身旁一堆废弃塑料片下面。
饥饿再度得到疏解,身体又恢复了一些,但还是不够。这样的营养膏,她感觉自己还能吃至少一百个。
“不饿了吧?”穗穗问。
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更近的地方,蹲在两步远的位置,双手抱着膝盖,歪着脑袋看着谢喻,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巴微微张着。
谢喻看着她,说实话有点不好意思了。
但真没辙!
“还是很饿。”谢喻如实说。
此时肚子也十分配合地发出一声长而空的咕噜声。
穗穗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她自己吃小半块压缩饼干都能撑到,这个奇怪的姐姐为什么吃了这么多还饿,好厉害啊。
穗穗想不通,但她也没有纠结太久。她低下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抬起来,表情是认真的无奈。
“但是……我没有吃的了。”穗穗老老实实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好像没能喂饱这个陌生姐姐是她的过失。
谢喻看着她,胸口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闷。
她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支配的人。穿越之后,经历的一切都逼着她把情绪压缩到最低限度。可此刻面对这个善良的小孩,她还是短暂地感到了一点温柔。
“乖乖,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谢喻说,“真的。”
穗穗眼睛亮了一点,似乎被夸奖后很开心。她刚要再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声音。
“搜这里!”一个粗厉的男声从巷道的另一端传来。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至少七八个人,鞋底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
手电的光从巷子□□进来,白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
穗穗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恐惧。
谢喻没有犹豫,一把将小女孩揽进怀里,同时捂住她的嘴巴。她动作很快,却尽量控制着力道,没有弄疼穗穗。
如果是地毯式的搜索,这个三角形的角落根本藏不住人。堆在楼梯上的杂物看似遮挡了视线,但只要有人拿手电往里照一下,就能看到她缩在最里面的身影。
如果在这里发生战斗,且不说她这副身体几乎没有战斗力,飞蚁一定会第一时间锁定她的位置。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的光束已经扫到了楼梯拐角外侧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