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听雨懒得翻山越岭,在入岳城定了间房,传唤楚越之上完最后一节课,再来一趟。
时候差不多,他懒洋洋抬头,瞧见一白衣青年凭空浮现,腰间佩剑,面如寒霜。
“好久不见呐,楚首座。这是空间法术?你什么时候会的?”卫听雨翻过一页书,并不觉得对方会回答他的问题。
楚越之冷声道:“说定最迟去年末,至今已是冬休沐,你失约了近两月——不止两月。”
“我有点事情嘛,何况我又没定过具体日期,怎么能说我失约呢?”
卫听雨察觉他不高兴,坐直了些,招呼道:“过来,让我看看你恢复得怎样了?没有复发吧?”
楚越之钉在原地,一字一顿:“经常复发。”
“那你命挺硬啊。”卫听雨只好跳下床,像是哄人,更像讥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有福啦楚首座。”
楚越之:“……”
他看着卫听雨迈着短腿走来。对方仍是小孩模样,脸颊婴儿肥不减,却比大半年前高了些。
左手手上的墨绿镯子,颜色却愈发迷离,像是洇透了水,缓缓流动。
“你这副躯体,在自然长大?”
卫听雨飘高一些,径直抓过他的手腕把脉,没有回答。
楚越之冷冷地抽回手:“给我解释:你去了哪里,现在是怎么回事。”
卫听雨眨了眨眼:“你生气了?对不起嘛,这次是我不对。”
“解释。”
趁某人开始耍赖前,楚越之用灵力团起小人,囫囵拿开几步:“你很没诚意。再这样,就终止合作。”
卫听雨一头雾水,不明白这蠢狗莫名其妙发什么脾气,试探道:“你要知道什么?我跟你说过,我是回鬼都处理事情了。管人管事很忙的,你不也是吗?”
闻言,楚越之面色稍霁,仍是冷硬道:“那你为什么提前大半年,打算潜入华穹宗,却说走就走?你当真回鬼都了?”
“今年夏是新一届比武论道,我需要提前大概数月,亲自盯着动向。至于去年,我那是为了预防意外,万一不成功,还有空余实施备用方案。”
卫听雨观察着他的神色,补充道:“既然进展顺利,我又何必待在这里,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楚越之重复着这个词,唇角下垂,咬重语音,“那么,你去做什么,才是不‘浪费时间’?”
“……”
卫听雨警铃大作,后退数步,暗暗计划着备用方案,忽然灵光一现:“——你应该发现了吧?”
楚越之不冷不淡地看着他的戒备:“发现什么?”
“我这副身体,”卫听雨张开手臂,眼珠一眨不眨盯着他,“这是真身。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
“说。”
“我说了,你就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楚越之抬起眼皮:“先说。”
见他感兴趣,卫听雨觉得他同意了,利落道:“早在五年前那届比武论道,我不是坏了一只序号肆,又疯了一只序号伍吗?虽然我找到了合适的根骨,但是做躯体用的材料,却凑不够两副,哪怕我偷偷去药王谷进了一趟货。”
“所以,我只好把我的身体给了序号肆,自己重新修炼新的。”
楚越之:“???”
楚越之:“。”
楚越之彻底气笑了,表情松动,唇角直抽:“卫听雨,你发疯是吗?”
卫听雨不懂他在气什么,以为计划破产,转着手镯,随时打算离开:“也不全是因为如此。非要找的话,花点时间在鬼都慢慢悬赏搜集,还是找得到的。”
“那你发什么疯?”
“这个嘛,不告诉你。”
“……”楚越之深吸口气,努力平心静气,“你的修为呢?你的躯体,需要重新生长?”
卫听雨略过第一个问题:“不用啊。维持五岁的形态,就不会有人认出我,也不会有易容术和缩骨术的灵力痕迹,很难被识破。过了大半年,当然会长大一些,但要是我想修回真身,那不是随随便便的嘛。”
楚越之看这人一如既往的狂妄自大,想来应当还有实力傍身,冷哼一声:“你确定没人能认出?”
“一百年了,就算是陈甫泽也忘得差不多了吧。何况我七岁才进药王谷,十岁后才被陈甫泽放出去到处乱逛,没人见过我现在这样。”
“让我看看。”
卫听雨犹豫数秒,慢吞吞走近。
不料,又被那团灵力包起来,运到楚越之眼前,脸颊还被人狠狠扯起。
他吃疼地捂住脸,眼珠滴溜溜乱转,正思索是忍辱负重还是直接开骂,只听楚越之评价道:
“——很好认。”
卫听雨眼皮一跳。
他模糊发觉对方似乎消了气,稍加权衡,勉强咽下一串脏话。
楚越之看他乖得不行,心情好了不少,冷着脸继续问:“你这次来,是来完成先前的约定?”
卫听雨微笑道:“废话。”
“那你为何失信这么久?”
卫听雨烦了:“你到底同不同意?再啰哩吧嗦试试?”
眼见他不高兴,楚越之一顿,转而顺毛摸脑袋:“我没说要爽约。”
“呵。”
这小人不占理还闹脾气,楚越之撇了撇嘴,勉强放松语气,硬邦邦道:“你的计划呢?你说,我会照做。”
卫听雨瞥他一眼,纡尊降贵地容忍他的僭越,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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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楚越之受任月生所托,在领取天阙山今年份额之余,顺带帮千侠峰跑个腿(如此,任月生便有理由给贫穷的天阙山一些好处)。
千侠峰过于富裕,花了不少时间核对贡献点,他总算赶在财务处下班前,顺利离开。
斜阳偏西,楚越之将十几袋乾坤袋收入戒指(只有一袋是天阙山的),匆匆飞往外门广场。
明日即是冬休沐。
今日上午,最后一场考核结束。
自两周前起,陆陆续续有完成考核的弟子,离开宗门。
广场上的人已然稀稀拉拉。大部分弟子或潜心闭关修行,或外出玩乐欢庆,或提前启程回家。
然而,近日被举报被当场抓包的考核作弊案,尚未处理完毕。
由于莫毅忙着天刑峰的内门事务及纪律检查,而天阙山地广人稀、事情轻松,对外执法的任务自然落到楚越之身上。
楚越之几乎整日地待在外门,依据门规,决断作弊子弟的处罚,以及休沐前后的弟子争执。
刚刚赶在最后期限前,抽空去财务处领了物资,他立即又扎进天刑峰外门,忙得团团转。
每年,总有那么几个败类子弟,畏罪潜逃。
听了天刑弟子的报信后,楚越之走向天刑峰山门的警示玉石,取下令牌,按了上去。
不消片刻,他利用权限,读取到那个作弊弟子的去向。
便带了随队的天刑弟子,迎着渐渐隐没山后的暖阳,飞向入岳城城郊。
那是去往城外传送阵的方向。
到了地方,唯有葱葱绿林与淡淡夕阳。
忽而,楚越之蹙起眉毛,径直到了某颗树下,弯腰拾起扔在草丛里的弟子令牌——通过令牌,只能追踪到这里。
他抬起头,所望之处,空无一人。
楚越之正要展开神识探查一番,提前派去传送阵蹲守的弟子,忽然传来一条讯息:
“楚首座!找到人了!不过,这家伙挟持了一个正在哭闹的小孩,威胁我们不准动弹……”
“稳住他。我很快到。”
楚越之踏上飞剑,身后的三两弟子不用吩咐,自动跟上。
入岳城地处腹地,归属仙家,向来无须围墙。
故而,占地数里的传送重地,背城而坐,由一层淡淡光界包围。内部或大或小的传送阵,交替亮起,五彩斑斓。
东西南北各有几丈高的大门,门前几十步建着辉煌的“售票处”。
人流虽多,但行至大门,却宛若迁徙的游鱼,井然有序、络绎不绝。
一旦入内,行人手中的票号立即消失,各人闪至特定传送阵外部,稍加等候。
正东门,几个人宛若水中岩石,突兀地错开人流。
两方对峙之时,不少闲人停下脚步,围观他们。
楚越之径直飞过“售票处”,落到两者之间。
数个弟子紧随其后。
守卫认出楚越之的身份和弟子们的天刑弟子服,没有阻拦。
只见那两位负责拦截的天邢弟子前方,有一个腿脚打颤的青年。
对方穿着一身泯然众人的常服,留着小胡须,双眼布满血丝。
他用灵力将一个五六岁孩童,挟持在身前,一手攥着无法折弯的传送票号,一手抓着匕首,将其抵住孩童喉咙,擦出一线血丝。
见到楚越之,青年几欲泣下,手上却用了几分劲,颤声道:“让,让我走……否则……”
楚越之扫了一眼,没发现傀儡丝的痕迹,轻而易举破了青年的灵气,将那眼熟的小孩托过来。
他照旧负着双手,手指也没抬,淡声命令:“拿下他。”
“是!”
在天刑弟子训练有素地上前时,楚越之瞥了眼周围的围观群众。
大部分识趣的人哗啦而退,剩下数个见状不妙,亦默默离开。
楚越之用灵力将小孩停在一步外,瞧着那张尽职尽责哭得眼睛红肿的脸,不冷不淡道:“父母?住址?”
小孩呆呆看着他的冷脸,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
楚越之:“……”
他只好把人拉近了些,抬起手指,施了个简易治愈术,又问了一遍。
小孩捂着脖子,用袖子囫囵擦了把脸,缓慢地眨动眼睛,哽咽着:“?”
“……”
楚越之沉默地注视他。
二人大眼瞪小眼之际,天刑弟子办事效率极高,很快用捆仙索绑好了人。
一个弟子向前一步,抱拳道:“首座,人已拿下——这个孩童,是否需要我们……?”
话音未落,小孩看着对方靠近,挣开未曾用力的冰灵力,惊恐地绕到楚越之身后,一把抱住大腿,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楚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