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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满城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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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儿,我昨晚真的好怕......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范彧的声音中透着哽咽,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肖纯也在无声的啜泣,她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泄出一丝声响。

“是我对不起你,之前在杭州的那晚......我以为......”回想起那夜共度的细节,肖纯轻唤自己名字时的神情忽然在范彧眼前清晰起来。他这才明白,原来肖纯那晚的情动,并非因为对自己有意,而是那一刻,不知为何的孤独侵蚀了她,恰好被自己乘虚而入。

肖纯陷入沉默,挪动着脚步,仿佛就要离去,范彧心头一紧,慌得从床上挣起身,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散。

“纯儿,你同我说句话好不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气息越来越微弱,像是在轻声祷告,更像是在乞求垂怜,最后无可奈何地低下头颅,“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接受的......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范彧,”肖纯背对着他,声音哽咽,“我说过,配你的人,自是......”

“我不要听那些,”范彧立刻打断,“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值得我奉为圭臬的金科玉律,我该做的,从头至尾就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我心中所想!纯儿,你回头,你看着我的眼睛,我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就这一件事就好。”

肖纯思索良久,终究还是依言,她眼中的泪光已经无处躲藏,暴露了她此刻的动荡。

范彧直勾勾地望进她的眼底:“你喜欢我吗?”

“不。”肖纯别开目光,转身看向一旁的地面。

“你说谎,”范彧也顾不得什么医嘱不医嘱了,他踉跄着走下床,连鞋子都顾不得穿,一把从背后搂住肖纯,“我只是看着你,你就已经不自在了,凭什么说你不喜欢我?”

肖纯嘴里发干,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翻搅。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凝成一块沉甸甸的硬石,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纯儿,不要说谎。”范彧在她的耳边呢喃,“你同我说过的,做人要坦荡......”

泪水决堤而出,肖纯放下防备,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这几天以来,她内心的翻涌并不范彧少半分,那一夜,在以为范彧已经为自己牺牲的时候,迟来的顿悟才如利刃一般,刺穿了萦绕多年的混沌,她看清了自己的心,也接受了无疾而终的结局,即便后来范彧平安归来,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无法冲散她对于两人之间的忧虑。

她被道德的枷锁钉在原地,寸步难行。

与其说是妄自菲薄,不如说她在意范宁的目光。她始终在两人之间犹豫徘徊,想要挣脱,却又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这些辗转反侧的心思,她对范宁瞒的严实,范彧也无从知晓,她只是日复一日地煎熬着自己,试图在痛苦中找到赎罪的路。

她原本以为,只要循着这条路,便能平静地走下去。可范彧突如其来的告白如同一道毫无征兆的惊雷,将她小心翼翼筑起的高墙劈得粉碎。一时间,砖石坍塌,烟尘四起,而在那片狼藉的废墟之上,竟生发了一颗最为幼微的嫩芽。

范彧沉浸在肖纯默许的拥抱里,将手臂收得更紧,仿佛稍一松懈,这份得来不易的温存便会消散。他害怕她心意改变,更因为这份害怕的心情而感到落寞。

肖纯抬起手,轻轻握住他的小臂,缓缓转过身来。

长久的、无声的对视,在他们之间第一次这样漫长地展开。她终于看清了他眼底密布的血丝,更在那双深黑的眸子里,看清了自己微微颤抖的倒影。

两日后,胡一庭一行与霍昭一行在归远城外作别。一队北上肇川,一队南下江南。范彧与范宁随胡一庭同去,临别时,两人望向肖纯的目光都藏着难言的分量。霍昭看破不说破,只是暗自感叹:这三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究竟何时才是个头?

不过随后,一个更深的忧虑攫住了他——回去之后,自己该如何向薛潜交代?这一趟北上,胡一庭竟将他的心腹“拐”走了,而自己也纵容了这个行为,薛潜会不会气急败坏,从而恶向胆边生,对自己下狠手?

然而霍昭转念又自我宽慰道:也罢,范彧当了军师,对我也不是毫无用处,至少可以帮我看着点幼霜,往后耳根也总算能清净些了。

可真当范彧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示意告别时,霍昭还是心软了。他原想照常说两句戏谑调侃的话,话到喉头却哽住了。他甚至不敢道一声“保重”,怕颤抖的声音会出卖自己的不舍,最终只抬手重重拍了拍范彧的背,勉强扯出个潇洒的微笑。

待到霍昭一行抵达江南时,才知归远的暴乱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市井之上,百姓群情激愤、议论不绝;朝堂之上,群臣情绪高涨、讨伐声不断。不知是否有人在暗中炒作,甚至传到了高丽和南洋诸国,许多经商的使者都来打探战事的消息,一时间,所有的言论都指向同一处,那便是要求朝廷即刻出兵,征讨夏国。

朝堂之上,丁澄虽深知北疆据城而守的战略,但身为一国首辅,在大是大非面前,他须站稳立场。他虽然明白此次风波实为苏尔和蔺设下的阴谋,然满城风雨,甚嚣尘上,舆论几乎一边倒,所有人都立场一致地主战,纵使是他有心提出此刻时机并不成熟,却仍是回天乏力。

言官们纷纷上奏,催促内阁和兵部速拟文书,让北疆驻军出城迎战。一则为给归远城中死难的百姓一个交待;二则向邻国昭示,大明有仇必报、不可轻侮;三则此事民心所向,趁此机会速战速决,永远解决夏国这个后患。

朱彦慈自天色还未明时,就端坐在金銮殿上,听这些喋喋不休却如出一辙的讨论。直至正午,他饥肠辘辘、心力交瘁,无心再议,挥挥手,命何洋宣布众臣退下,却独独留下了丁澄与兵部尚书马斗南。

郭廉亦随着众人缓缓退出殿门,趁这休息的空档,朱彦慈摁着太阳穴,对着丁澄和马斗南,说起他自认为比较轻松的话题:“胡幼霜还真是个攘外安内之才,他在户部推行开海之策时,就颇有建树,又屡屡在边疆立功,这次又阻止了一场暴动。阁老,朕平时太过忙碌,你要替朕好生提点提点他,待打退了刺勒人,等他回京之后,说不定......他是要来接你的担子的。”

马斗南躬身附和:“胡一庭在关外改制练兵、修缮边关,军中风气也为之一清,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干才。”

郭廉故意放慢脚步,缀在人群最末。朱彦慈的声音在他身后清晰地回荡着,“自宣明元年至今这几科进士里,这些年轻人朕都留意过,但论学识与胆识,胡幼霜之外,无出其右者。”

郭廉迈出殿门,“无出其右”四个字如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了他的心底。妒火灼得他双目发昏,迎着当头的烈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汉白玉阶上摔下去。

好在身旁空无一人,若不是他及时伸手抵住一旁的石狮,只怕早已滚落长阶,颜面尽失。郭廉靠在扶栏之上,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往事却在心中翻涌。这些年来,他自认兢兢业业、深得圣心,论资排辈,他才该是那个“无出其右”者,可胡一庭的存在,却像一根暗刺,扎得他坐立难安。

肇川城中,刑文义正和胡一庭谈事。“老胡,你让查的那件事,做起来实在困难。那群少年死得彻底,身上也每个什么能辨认身份的物件,更别提弄清楚他们的姓名,如今能确认的只有三个,还是他们尚且还在归远的亲友认脸认出来的......”刑文义顿了顿,“哎,据那些亲友所说,那三个少年,都是城破之后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父母都早早死于战乱,常年在外流浪......”

“能弄清多少算多少。从我的俸禄里拨些银子,抚恤他们尚存的家人。还有傅瑜的家人......”提到傅瑜,胡一庭胸口猛地一揪,竟疼得他说不出话。

“老胡,先不说这个。”刑文义将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总督急传的军报,刚送到肇川,你快打开看看。”

胡一庭展开纸页,脸色骤然一沉。他霍然起身,抓过铠甲便往身上披,朝门外的亲兵喝道:“子谅!快备马!”

次日黎明,他与范彧已经出现在朔方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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