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海又不想打他了,他自内而外地泄了口气,屁股下的沙发都沉了沉:“那就等着看新传感器怎么样吧。”
不知不觉张讯灌下三杯苦茶,想起另一茬:“井的事排查了吗?”
“查了,前两天我还告诉他们我最近会抽时间去地里随机抽查,等他们再仔细查过一遍我就动身。”孙文海还是拍了他一巴掌,把他赶走,“忙去吧,不要在这浪费我的茶。”
待张讯要溜出门了,孙文海又喊住他:“等等,一会儿有个农学院的来推广新种子,你一起来听听。”
在他们谈话结束的第二天,雨停了,新铺设的测试传感器却出现了两处数据异常,张讯给孙文海发了消息,让他找人处理,自己则打了一辆车出门。
他和许薇约在市区的一家私房菜馆见面。馆子选得非常有水平,出租车在离饭馆有些距离的一条窄路前停下了,司机扭头和他解释:“帅哥前面车过不去了啊,往前走几百米就到了。”
张讯下了车,穿过一条窄窄的在规划之初似乎就没有考虑过四轮通行的小径,额头冒汗地推开饭馆的门。
自入口便能看出饭馆格调起得高,里面空间不小,雅致地用绿植做了分隔,张讯进门先看到许薇坐在里面朝他招手,接着余光瞄到另一侧的角落里有两个熟悉面孔。
那张桌前一男一女,男的正是前几日拐着弯说他挡路的男护士,至于女的——
张讯收回视线,走到许薇对面坐下。
许薇:“看什么呢?”
“一个高中同学。”张讯不想多谈,拿起桌上的菜单戳到许薇面前,“点餐,别跟我客气,请你。”
“谁跟你客气,等你来我饿得要吃人了。”许薇早点好了,示意一旁的服务员上菜,定睛一看面前的朋友,“呦,果然地里滚过一遭,就算是敲代码的也能多接点地气。”
张讯收回菜单,拿在手里当扇子,脑子里还想着传感器数据出问题的事,嘴里回道:“我哪儿不接地气了?”
许薇:“你?就跟接地不良似的,冷不丁就冒出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傻气。”
张讯靠在座椅上:“那自然是比不过你,许薇薇小姐靠一条消化道连通天地。”
许薇笑骂:“去你的。”
等上餐的空,许薇托着下巴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朋友。
张讯模样周正,气质干净,一看就知道是没怎么吃过苦的人,接触多了还容易暴露温室花朵不知人间疾苦的天真来,但他性格好,万事不过心,又遮掩了这点缺陷。
这会像温室里的花朵接受了风和雨的洗礼,气质已然不同以往了。
许薇神色认真了些许:“公司叫……丰程农业是吧,现在搞得怎么样啊?”
张讯实话实说:“不怎么样。”
许薇:“不打算换个方向吗?农业这个坑,你来时我可就和你说过了。”
张讯道:“不急,才一年。我前几天还和海哥说要给他认真搞算法呢,说完就跑路啊?”
许薇:“想跑就跑呗,我不催你还钱。”
菜一盘盘端上了桌,许薇试过几筷子,登时笑不出来了。
待张讯两人将菜试过一轮,双双沉默。
张讯:“你是图这家饭馆的什么来着?”
许薇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狠狠扭曲了下,也没能说出违心的夸赞:“靠,他们家营销下多大本啊!”
“这回你连通天地的线断了吧。”张讯用筷子夹起一根凉拌黄瓜晃了晃,诚实评价,“这个还行。”
饭吃到一半,角落里两人起身离开。许薇指指门口:“你说的同学是她吗?”
张讯侧身,看到高中同学眼睛微红,高大的男护士正体贴地帮人把厚重的木门推开。
张讯:“你知道她?”
许薇:“传言嘛……你也知道,而且我刚巧碰到过传言的一部分,只能说并非全是谣言。”她夹起一筷子凉菜塞进嘴里,摇了摇头,没有继续下去。
一顿饭把两人干成了哑巴,张讯和许薇慢吞吞地将一桌乏善可陈的菜解决大半,迫不及待逃离餐馆,近傍晚时转道去寻找许薇另一个目标。
苗市位于淮水边上,淮水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农业是这块平原上的重要产业,没有多少可供游玩的景点,连娱乐活动也乏善可陈。
太阳开始落山,人群才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冒出来。许薇找的小吃摊挤在一条小吃街里,两人在傍晚燥热的温度里排了一会儿队。
豆腐是石屏豆腐的做法,经过热油一炸,软滑的内里满是豆香,搭配外层香味很足的撒料,油也用得干净,能拿去中午的馆子里当招牌菜。
而做得一手漂亮小吃的摊主是个四五十岁的女性,她手下麻利地干着活,笑时眼尾下弯,乍一看有点像不久前与张讯有过几面之缘的护士。
晚上张讯把许薇送去高铁站,回家路上看了眼消息,和讯白天派人过去,但没研究明白,便把两个传感器挖出来带了回去。
洗漱完他坐到电脑前,打开丰程农业近几年的营收表。一年前自己做得最有用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投了几百万到农场。农场连着四五年营收下降,孙文海早在下降之初就开始向上面申请将一部分农田改建大棚,用来种植高收入作物。前年审批下来,自己投进去的钱刚好补足了前期投入成本,创了收益。
即使改进的传感器如预期发挥作用,设备全部覆盖农场后的成本能吃掉农场一两年收入,就靠那些田两年三轮,一轮轮收作盈利回本……
张讯合了电脑,靠在椅子上,脑子里重复着白日里许薇问他的话,又想起昨日在风里来雨里去的两个人,和更早时候,他还在某个研究院里,见过孙文海那张向来乐呵呵的脸一副愁苦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