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李元婴刚下完朝,就被被人叫到一处冷宫。
殿内荒凉破败,也难言四下弥漫的死寂沉郁。
李元婴立在这间破败的宫殿里里,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挺拔,眉眼间却凝着此刻散不去的冷戾。
他自幼便被教导,兰昭仪是他的生母,是深宫之中唯一护他、疼他之人。二十余年,他敬她、孝她,纵是知晓宫廷人心险恶,纵是权争步步惊心,也始终留着一丝软肋,念着这份母子情分。
哪怕世人皆道兰昭仪心性狠绝、手段凌厉,他也只当是深宫磨砺,从未有过半句质疑。
可今日,垂暮之年的老宫婢,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抖着枯瘦的身子,将尘封二十年的血色旧事,层层剥开,血淋淋摊在他眼前。
“王爷……老奴瞒了您一辈子,今日若再不说,便是泉下无颜见故人!”
老宫婢哭声嘶哑,额头死死抵着地面,磕出点点猩红,字字泣血,碎穿殿中寂静。
李元婴垂眸看着她,薄唇紧抿,面色沉冷,眼底尚且带着一丝漠然的笃定。
自他记事起,兰昭仪便对他极尽宠溺,锦衣玉食、万般偏爱,宫里人人皆知昭仪娘娘独宠他,这份母子羁绊,是他从小到大最坚定的执念。
他冷声开口,声线紧绷:“你可知污蔑当朝昭仪,是诛九族的死罪?”
老宫婢浑身剧颤,却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淌满热泪与绝望,直直望向他:“老奴早已将死之人,何惧死罪!王爷!您好好看看!昭仪娘娘待您,从来不是慈母心肠,是亏欠,是愧疚,是一辈子的赎罪伪装啊!”
这话如惊雷初落,在李元婴心底轰然炸响。
他周身气息骤然一滞,方才的笃定轰然裂开一道细缝。这些年无数细碎的疑点,如同潮水般骤然翻涌而出。
他幼时体弱,极易梦魇,次次惊醒皆是冷汗刺骨,兰昭仪从不会温柔安抚,只会彻夜独坐床前,眼神空洞冰冷,望着他的眉眼久久失神,眼底藏着他看不懂的惶恐与阴郁;
他年少犯错,触怒龙颜,兰昭仪从不似寻常母妃那般苛责训诫,只会不惜一切代价为他铺路遮掩,近乎偏执地纵容,全然不像管教亲子,更似在弥补什么毕生缺憾;
还有宫中老人隐晦的眼神、欲言又止的避让,朝臣私下不敢深究的流言,过往他悉数忽略、尽数搪塞的细节,此刻尽数串联,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困住了他。
“您的生母,并非兰昭仪。”
老宫婢一字一句,沉重得如同砸在刀尖之上。
“您的生母,是当年入宫的苏氏宸妃,温柔纯善,性情温婉,一朝得幸,怀了龙嗣,便是您。彼时兰昭仪尚无子嗣,盛宠在身,却心性狭隘,容不下半点威胁。她嫉妒宸妃身怀皇嗣,更怕这孩子降生,夺了她半生荣宠!”
李元婴身形微僵,指尖猛地攥紧,骨节泛白。
他沉默伫立,往日温润隐忍、凌厉桀骜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茫然的空洞。
“宸妃娘娘怀胎十月,受尽磋磨,被兰昭仪暗中百般刁难、暗中构陷,受尽冷眼苛待,硬生生熬到临盆那日。她九死一生生下您,诞下麟儿,耗尽半生气血,本以为得子平安,却不知祸心早已笼罩周身。”
老宫婢泣不成声,声音哽咽破碎:“您落地的那一刻,兰昭仪便遣走所有产婆宫人,隔绝所有消息,一碗毒药了解了娘娘最后一丝气息!她使计将你过继到自己膝下,谎称苏氏良娣难产血崩而亡!”
“她抢了您,占了您母亲半生机缘,披着慈母的皮囊,养了您二十年!”
最后一句话落下,殿中彻底死寂。
冷风穿窗而入,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曳,光影明明灭灭,映得李元婴一张俊美无俦的脸,血色寸寸褪尽,苍白如纸。
二十年的母子情深,二十年的信仰执念,二十年的软肋与牵绊。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精心谋划的骗局。
他敬爱的母亲,疼他护他的母妃,是双手沾满他生母鲜血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