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这一时节向来湿热,如今梅雨季刚过去,空气里仍带着湿黏感。天空灰蒙蒙的一片,低低地盖在头顶,仿佛下一秒就要压下来。
雪川在窗户前观望着天气,只觉得山雨欲来,一时心头升起一股阴影。
身后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她转过身去。
来人是位年轻女子,身量高挑,一眼望去大约二十出头的模样。她整张脸隐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清长相。
“哎呀,”雪川一字一顿,“好久不见。”
女人仍然站在原地,沉吟片刻,似乎在辨认面前的人。在雪川失去耐心之前,她终于向前迈出一步,礼节性地回握对方伸出的手:“好久不见。”
看清她的脸,雪川怔愣一瞬,旋即不动声色地稍作打量。这人并没有什么表情,一如过去内敛沉着,也越发让人看不透,且不论她如何想,至少池菏羽十分看重这个刚回国的妹妹。毕竟,血脉是比任何利益关系都更紧密的联结。
她轻笑:“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是跟着叫Honorine,还是像从前一样呢?”
女人表情纹丝不动:“随你心意。”
雪川默然盯着她,好一会儿,才扭过头,望着不远处有保镖把守的重症监护室。她开门见山:“这女孩现在情况如何?”
“不好,勉强吊着命。”
雪川蹙眉问:“你姐姐她……究竟怎么想?”
“你在帮那位大小姐问吗?”女人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我听说她离开了财团,姐姐很担心她的安危。”
“担心?我没听错吧……你还真是相信池社长。”雪川轻嗤一声,把眼神重新放在女人脸上,心中深深地叹惋。
女人垂眼:“她是我姐姐。”
“当然、当然,我当然知道她是你的好姐姐,”雪川侧过身,倚着冰冷的瓷砖,“毕竟为了让亲妹妹远离是非,把她送到国外长大,到现在连国文都说不利索了,用心良苦啊。”
女人缄口不言了,随她嘲讽,不置一词。
雪川半阖上眼:“不想放方既白走的人,不只是池菏羽。你以为我就想吗?只是她执意要走,我不便阻拦罢了……我迟早要和她结婚的,惹她伤心,对我没有好处。”
“所以才隐瞒她的去向?”
“所以,”雪川摇摇头,稍作思忖,“为了不让她太伤心,我才会千里迢迢跑来这里。成光浠不能死,否则方既白一定会和你姐姐闹得非常、非常难看,相信就这一点上,我与你立场相同。”
又是一阵沉默,女人似乎在认真理解她的意思。半晌,才反问:“她和姐姐究竟……”
“你竟然不知道?”雪川暧昧一笑,不再回答这个问题,“好了,你还是先看好这个女孩吧。她能否活下去,全凭你姐姐的心意,现在能左右这件事的也只有你了。”
说完,雪川就抱着手臂离去,留女人独自伫立原地。她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神情,沉静地望着雪川离去的方向,彷如古井无波。
迈出医院大门,雪川打开手机,拨通方既白的号码。这次,对面有些反常,许久都未能接通,直到快要自动挂断之际,方既白的声音才匆匆传来。
“雪川?我刚才有点儿小事……怎么了,是小光那边有消息了吗?”
“对,我今天查看了她的病例档案,还见了Honorine,”雪川一手插进钥匙,发动汽车,“她病情不太稳定,如果能转到D市治疗,我或许能想想办法。现在只盼Honorine能帮上忙了,毕竟池菏羽尤为看中她。”
“……你是说菏羽的妹妹?”
“除了她还能有谁,难道你真要回来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方既白忽然想到什么,“雪川,你身边最近有什么异常么?”
对面愣了须臾,有些疑惑:“没有,怎么了吗?”
“没事,是我胡思乱想,小光那边拜托你多看顾,我先挂了。”
掐了电话,方既白眸光微暗,咬着拇指沉思片刻。若非有十足的把握,菏羽怎么会那样自信她将要回去?以她的手段,要么是拿别的事威胁自己,要么就是在自己身边安插了人,既然雪川身边没有古怪,那自己身边……
她不由得略一转身,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原地等待的停然身上。
停然傍着行道树,瞧见她打完电话走回来,明眸善睐地一笑:“老板。”
方既白见她满脸翘盼,仿佛与先前表情僵硬的她不是同一个人,问:“带我来这里,究竟想说什么?”
她侧过脑袋,看着脚下奔腾的河流。正是汛期,河水暗黄浑浊,彼此攒动着向远方涌去。太阳已斜下天空,余晖笼罩着两人,将身影拖得老长。
停然莞尔,颀长的双腿蹬着栏杆,整个人趴上去,头稍稍歪着,就这样静静觑着方既白。
她问:“你真的要走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