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地处郊区,说是有些偏僻也不为过。
方既白还记得初来本家时,被安置在这里小住过一些时日,曾听佣人说起几许与这栋建筑有关的事。譬如说这儿原来是方既白外祖母的外祖母乃至更前头几辈人发迹的地方,本不过一座小筑,等到她母亲出生时,体弱病多,要寻一处僻静之所养身体,才回过头来整装一番,成了今日亭台水榭的模样。
又譬如说,池菏羽和自己那位早逝的姐姐,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也是那时,方既白才得知两家人的渊源。
母亲接任财团职务时,身体每况愈下,大小事务全仰仗几位本部长。久而久之,内部的质疑声甚嚣尘上,弄出许多岔子。如果不是以池菏羽双亲为首的一拨老人力保,恐怕早已变了天。因此,几人关系亲近,一度亲如一家。
待到后来,池菏羽双亲故去,母亲自然而然地将她接来抚养,视同亲生。
这些话大都是当时在老宅工作的人无意中提及的,个中真假,方既白说不清。
胡思乱想的功夫,轿车已稳稳停在一片空地。方既白走下车,引擎声渐渐远去。
郊外清新的空气立刻涌入鼻腔,她站在草坪上,脚下的碎石子隐隐硌着鞋底。眼前是一条窄窄的石板小径,向树林深处蜿蜒,小径两旁是高大的杉树,枝叶层层叠叠,只漏下些许斑状的日光。
再往前几十步,老宅的轮廓从树影里缓缓浮出。
建筑主体是一座两层的木造宅邸,占地宽阔,上端是入母屋式的歇山顶,瓦片年深日久,边沿已长出薄薄的青苔,正门玄关上方则逸出古朴的檐角,大气非常。
方既白轻轻推开桧木大门,视野骤然开阔。
前庭宽敞整洁,踩过细白的砂石,可见东面坐落一间仓库,外墙上漆色剥落,比印象中更加老旧了。往北则有数间正房,外廊上,木格子拉门紧闭,后头影影绰绰,似有动静。
鬼使神差,她不由得敛气屏息,走近了些,这才发现内室不止一人。
“这回挫了南部的锐气,大抵是要消停些时日了。你不必再管,暂且偃旗息鼓吧。”
是池菏羽的声音,一贯地闲淡平常。
另一人似乎坐得较远,含糊地应了一声,听不清说了什么。
听到“南部”,方既白一时有些敏感,凝神贴着障子纸,想要捕捉更多信息。
池菏羽又道:“离开这么多年,你长高了不少,连我也快认不出你了,还记得你刚念中学时,只有外头的围墙高。你能回来,我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是一道清泉般泠然的年轻女声,“姐姐。”
听到这儿,方既白心中已对这人的身份有所分明。话虽如此,那女人的声音中却听不出半分喜悦,甚至连多余的情绪也捕捉不到,只是秋雨一般清凉,无声地隐没在泥地里。
“不过,你顶着这个名头终究不妥当,以后要接触的人还有许多,改回去为好。我还是习惯像原来一样叫你,小净。”
在这柔和的声线里,方既白思绪渐渐有些飘忽,直到那女声再度响起,才重新凝神细听。
“全听您的决定。”
池菏羽轻笑一声:“你如今也对我这样生疏了吗?”
“……”
“我知道你想见谁,放心,你会见到她的。”
“什么时候?”
这一次,池菏羽答得很快:“今晚。”
里头的声音渐渐微弱了,方既白下意识地往前半步,脚底的碎石却发出了极轻的动静。
屋内的人影侧了侧身,霎时,方既白心跳骤然加快,本能地想退回前庭。然而就在此时,拉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较远的那道人影朝门口移动了。
方既白避无可避,她还没打算以这样的情态见到池菏羽,当下茫然四顾,脚步却跟粘在地上似地滞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臂从侧后方伸来,藤蔓一般,稳稳搂住她的腰。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带进左侧狭窄的隔间里。里面杂乱地堆放着木箱,空气里满是灰尘或霉木的涩味,惹得方既白直想咳嗽,却立刻被一只微凉的手捂住嘴唇。
此人几乎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动作极快,将方既白扣在身前,留着点儿浅尝辄止的距离。
隔间的木门被她掩住,只能靠声音辨别外面的情形。
“哗——”
似乎是有人拨开了拉门,随后,池菏羽的声音再度响起:“或许是哪来的野猫吧,山林里,不足为怪。”
“……”
方既白被搂在陌生人的怀里,鼻尖几乎贴紧对方的衣襟,感官全然被眼前的方寸景象所蒙蔽,清楚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心跳。那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气味,混杂着长发间的馨香,是个身量劲瘦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