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啊!
方既白瞠目,忙不迭站好,心有余悸地瞥了池翯净一眼。
只见她今天挽起头发,露出光洁的下颌,比及昨晚,整张脸显得明亮许多,至少不再阴森。然而在方既白眼中,冷漠就意味着深不可测,深不可测就意味着可怕。
池翯净并不觉察身旁人的思量,只面色冷清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林褚:“林姨,您要的竹刀,我取来了。”
什么东西?方既白茫然地瞥向林褚。
“这么多年没用,摸上去有些受潮了,不过没关系。”
林褚满目柔和地轻抚手中的竹刀,言语中似有怀念。片刻,她竟悠悠扭头望向方既白,沉静地打量几秒。
她说:“既白,还记得你刚转学来时,被小绯拉去剑道部,那儿的孩子们惯常争强好胜,把你打得个落花流水。于是你就缠着我,非要我教你不可。那时,你用的就是这一把啊。”
方既白呆愣地听着,几乎莫名其妙,毫无端绪地瞪大眼,压根儿不知对方在说些什么。
林褚自顾自感慨:“你最初什么也不会,我要你正坐,你嫌膝盖疼,我要你静心,你却只想着以力降敌。不过现在想来,或许是我对你太苛刻了,就连小绯也这样说……”
方既白怔神,一头雾水地开口:“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林褚轻柔地注视她:“你忘了吗?没关系,许多事还是忘记为好,毕竟那并不愉快。”
话语间,她将竹刀递到方既白胸前。
“给、给我?把这个给我做什么?”
林褚一笑:“我现在已是个瘸子,不能和你练习了,小绯如今已不再碰这些东西,也不便与你对坐。好不容易有一个人可以陪你练练,多难得。来,拿着,试试吧。”
人——什么人?
方既白诡异地扭头,好巧不巧,望见了池翯净那身洁白如新的道服。
方既白嘴角接连抽搐几下,畏惧地后退两步,伸手挡住那长长的刀身:“我?我为什么要拿这种东西!我什么也不会!我、我可从来没答应要和你们玩这个!”
然而林褚只是将刀身一横,“啪”地打在她手心。方既白霎时泄力,指尖下意识一握,莫名就这样抓住了竹刀。
就在她干瞪眼之际,池翯净幽幽伸手,将一截头绳递给她。
见方既白眼睛里满是茫然,林褚却只是抱臂站在一边:“无论对手是谁,都要抱着果敢之心,静下来,观其破绽。”
方既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丝毫不明白面前两人大清早舞刀弄棒是抽了哪门子风,脸上只有被赶鸭子上架的惊疑,莫知所为,勉强忍住将竹刀甩在地上的冲动,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道:“我什么都不会!反正到头来都是输,我、我现在就投降行吗!”
林褚摇摇头:“练习剑道的目的不在于取胜,而是自我进取,输赢都是身外事。说起来,小净还算得上是你的师姐呢,只是这孩子早早离家,你们没能见上一面。”
另一侧,池翯净已毅然摆开平行步态。
她身量修长匀称,腰线扎紧,亮黑色的直发束在脑后,暗红发绳垂落在肩上,格外注目。此刻正虎口贴住棱端,轻扶竹刀身,调整到中段架势,膝盖微屈。
“等……”
林褚拍拍手:“开始吧。”
方既白不明所以,还想再挣扎几秒钟,双脚却已经凭肌肉记忆挪出前后距离,握刀的手心不知觉间浸出一层汗,姿势僵硬,脑子里乱成浆糊。
难道自己真的会这种东西?
池翯净眼神冷峻,刀尖一定,周身动了起来。她攸然滑步向前,竹刀从低位起手,迅速将刀尖拉至高位,尔后右脚猛地踏地发力,身体与竹刀几乎合一,尖端直取方既白面部而来。
动作稳当利落,力道收得恰好,只打算点到为止。
方既白却瞳孔一缩,本能地横刀格挡,只听“铛”的一声,手臂随即一阵发麻。下一瞬,对方刀势已变,左手微拧刀柄,弦部斜向右侧,精准地点向她的手腕。
“唔!”方既白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
池翯净一语不发,微微皱了柳眉,清矍出尘的脸庞愈加冷硬,下颌线一绷,脚下则再次调整间距,先革处迅速压低,从上方切向方既白手里横举的竹刀。
一击行云流水,力道十足克制。
方既白举止全凭意识,慌忙后退闪避,重心一时失控,差点一屁股坐到泥地上。好不容易才狼狈地稳住身形,额头早已渗出薄薄细汗,鬓发贴在脸侧。
手中的竹刀也“啪”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后仰,怔怔地看着对方。
面前女人清明似水的眼睛里,倒映着方既白气喘吁吁的模样,难掩狼狈。池翯净洁白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一侧投下阴影,面如平湖,并无取胜的喜色,可谓风轻云淡。
即时,她朝方既白伸出手:“冒犯了,既白小姐。”
然而方既白却迟迟没有回握,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她另只手里的竹刀上,柄革处似乎印着什么字,经年岁月,已模糊不可辨。然而方既白仍然死死盯着,呆愣地张了张唇,瞠目自失般,艰难地吐出几个微弱的音节。
池翯净眉心轻动。
方既白再次失神地重复了一遍:“林……子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