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菏羽闻言抬眸,没什么表情地觑着她,半晌,淡淡地应了一声:“那就以后再说。”
方既白有些讪讪地愣在原地,隐约察觉到池菏羽今天态度格外冷淡,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恰在此时,一旁传来轻微的响动,方既白扭头,望见北凛端着一摞旧书出来。
北凛瞧着方既白,顿了两秒,随后扭头问池菏羽:“社长,就这些么?”
“嗯,带过去吧,”池菏羽不紧不慢地起身,从方既白身旁直直走过,踏上楼梯,“辛苦你了。”
瞧着池菏羽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方既白有些不知所措地捏紧了衣角,茫然地向北凛投以询问的眼神。
北凛端着书路过她身边,停下轻声道:“小姐,没事的,您休息吧。今天是……社长母亲的祭日,让社长一个人呆一会儿。”
由于很长一段时间里,送方既白上学的差事是北凛负责的,方既白同她说话时显然轻松许多。
她问:“那这些书是……”
北凛说:“社长的双亲生前是很爱书的人,每年,社长都会烧几本旧书过去。”
“……”
方既白一时哑然,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听北凛胸兜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提醒。她忙不迭将书先搁置一旁,掏出一看,重重叹了口气,旋即面露忧色,匆匆朝二楼走去。
“社长……西……电话……”
方既白逐渐听不清,只勉强看见池菏羽卧室的房门被打开。西分部吗?她常听林子绯说起姨母林陆,据说她与池菏羽关系匪浅,那么必定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绝不会在这个时点上打扰。对方会是谁呢?
客厅只剩下她一人,在漫长的静谧中,方既白心里滋生出一点难言的心情。
看上去坚不可摧的池菏羽,原来也有自己在意的东西。她是怎样走到今天的呢,她会孤单吗?如果自己一直呆在她身边,是否有一天,她珍爱的眼神也会落在自己身上呢。
这样的想法刚冒出来,顷刻又被内心的道德感狠狠压制下去。
不过,比起缥缈到连她自己也难以捉摸的心情,近在咫尺的是林子绯的邀约。
翌日,等方既白挤进道场的正门时,才发现今天远不止是普通的部活。整个场馆周遭可谓人满为患,穿着训练服的学生们进进出出,方既白在人群中寻觅着林子绯的身影,接连被来往的人手里的腰垂撞了好几下。
她一边捂住小臂搓揉痛处,一边不住地四下张望。林子绯不见踪影,倒是场馆正中高高悬挂的海报吸引了她的目光。
“D市高中联合剑道大会……个人赛?”
原来今天是她的比赛日。
方既白被愈来愈多的入场选手挤得东倒西歪,眼见林子绯仍然不知去向,只好决定先去道场外面等候。她逆着人流勉力朝外挪去,彷如一棵瘦巴巴的小树,摇摇欲倒。
“既白!”有人在叫她,“方既白!”
方既白猛地回头,映入眼帘的就是林子绯在不远处踮着脚的兴奋模样。她伸出双臂,朝方既白挥舞,金灿灿的笑容与头顶折射而下的日光交相辉映。
人声鼎沸中,她说:“我在这里啊!你别走!”
方既白于是折返,与她相向而行。忽然,正吃力地逆行的林子绯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疑惑地“嗯”了一声,弯腰下去。她捡起地上的小挎包,其上一角绣着方既白的名字和班级。
“真是的,这也能弄丢啊……”她自顾自嘀咕着,嘴角不禁无奈勾起,片刻,拎着挎包朝方既白晃了晃,挑眉示意她。
“咦?”方既白一摸身侧,立刻有些脸热,奋力想要拨开人群快些到她身边。
然而,随着林子绯摇晃的动作,一张被裁掉半截的照片轻飘飘地掉出来。林子绯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下意识低头查看。
照片已经被小心翼翼地展平,用透明的相膜纸装好。
“……”
方既白浑然不觉,还连连对身边的人小声道歉,努力地往林子绯身边走。
抬头时,却见林子绯面上笑意全无,嘴角抽搐几下,最终扯出一个难看的表情。她眼皮微动,一点一点,僵硬地抬眸,注视着正莞尔靠近自己的女孩。
她喜欢,池菏羽。
心里有一个声音这样说。
她竟然喜欢池菏羽。
林子绯看着她,脑子“嗡”的一声宕机。下一秒,眉头颤动着拧出几道竖纹,额侧青筋几乎尽数鼓起,张了张唇,声音僵直:“方既白……”
过往的种种如无声电影般在眼前闪过,在自己面前小声替池菏羽辩解的方既白,提到池菏羽时小意温柔的方既白,对自己却永远只有客套称呼的方既白。
“林学姐,”方既白堪堪在她面前站稳,略略一定,顺着她的视线,朝她手中望去,“我——”
话语戛然而止。
“哐啷”一声,是林子绯手里的竹刀砸在松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方既白愣愣地看去,望见那把竹刀柄革处歪歪扭扭的名字。终于,“林子绯”三个字,成为第一把剖开她最不可告人的秘密的刀。
在四周纷乱不绝的脚步声中,雪白的皮革表面,墨色仿佛龟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