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并无旁人,池菏羽冷静地睥睨她,只片刻,十足优雅地解开外衣纽扣,赏脸坐在她床边。她问:“还疼吗?”
方既白实话实说:“有一点。”
对方闻言讽刺般一笑:“我看是不大疼吧,否则怎么有精力写谅解书呢?”
“……菏羽姐姐,我是真心想让这事就此了结的,”方既白顿了顿,“也想和您提前说的,可您都没来看过……”
池菏羽听闻后半句,唇角微微牵动,却看不出几分笑意:“既白,你怪我吗?”
方既白很快错开眼神:“没有。”
池菏羽声音淡淡:“为什么要签那份谅解书?”
“……因为我觉得,一个人眷恋故土的心情,谈不上罪大恶极,虽然她做了不好的事情,但是我不是还好好活着吗。”
“除了这个呢?”池菏羽微微扭头。
方既白被她看得透彻,一时神色有些郁卒,片刻才低声道:“我不想有人再因为我而变得不幸了。菏羽姐姐,这次就让我自己决定,可以吗?”
池菏羽说:“她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算什么不幸。”
方既白却冷不丁问:“像林子绯一样吗?”
池菏羽稍稍一顿,侧头望过来时,眼中的冷静已被审视取代。
“菏羽姐姐,我前些天见到林子绯,她和从前简直判若两人,如果当初没有眼睁睁看着她被送走,她也许不会这样。一个人就算做错了事,也应该罚当其罪,可她的错处并没有那么大,我一直……”方既白迟疑地抬起视线,有些恍然地落在池菏羽脸上,“我一直这样想。”
话说到这份上,池菏羽自然也明白方既白想起来了些什么,只是眉心动了动,神色依然没什么波澜。她伸手,柔软冰凉的指腹从她脸颊上划过,经过唇角,最后落在下颌骨处。
方既白被迫仰起头,只听池菏羽道:“你要么就半点儿不要记起来,要么就从头到尾一并记起来。只凭零星记忆说出口的话,难保日后不会后悔。”
方既白盯着她,喟然苦笑了一下:“您觉得我如果全都记起来,就不会这样想了吗?还是说,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足以改变我心意的事情?”
池菏羽语气平常:“的确发生过很多事,你说的是哪一件?”
方既白凝望着她,时隔七年的记忆,这张脸仍然雕琢般不可方物,除去眼神变得愈加冷硬,其余都丝毫未有岁月摧折的痕迹。但是,一点错了,也就全然错了。
她眸光定定:“我和您的事。”
池菏羽脸上这才显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在说些什么话。”
这话终究还是问出口,方既白一时只觉心头久久郁结的阴影立刻因此淡去些许:“菏羽姐姐,我是不是做过很多不太好的事情,才让您现在对我这样厌烦?”
池菏羽稍时哂道:“不太好的事情?既白,你好像根本没做过什么好事吧。”
方既白静静望着她。
池菏羽继续道:“怎么,忽然说这些,是心血来潮要认错?”
“是,我……”她艰涩地出声,“我的确做错了,我对您有过不正常的心思,对不起,以后不会了。您能不能不要再讨厌我?”
话一出口,病房内霎时陷入一片寂静,甚至可以说是鸦雀无声。耳畔只有零星几声鸟鸣,隔着灰白色的窗叶飘飘然传来,声音那样轻快,不似两人之间凝滞。
方既白这回没躲开她的眼神,诚然,她也没处可躲。
视线里,池菏羽脸上完美无瑕的表情头一次出现了短暂的裂痕,她眼皮微微跳了跳,目光直白地睨着她,唇角一时抽了两下。
封缄许久,她说:“那样,再好不过。”
方既白松了口气,失色的嘴唇略微弯了弯,有些歉意地一笑:“以后,无论是否记起从前的事,我都会按您的期望行事。对不起,菏羽姐姐,这么多年,给您添了许多麻烦,我……”
池菏羽打断她:“没所谓。你是源摇的妹妹,照顾你是我的责任。”
“但是,”她说,“您不也说过吗,我已经长大了。”
池菏羽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盯着她,脸色不怎么明媚,似乎在思考她言语的真伪,眉眼间既不如从前温和,也算不上生冷。方既白看不出她的想法,索性敛着眼不看了。
半晌,才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站起身来。
“等你能自己走动了,我让北凛给你办出院。接下来,你可以休假一段时间,在老宅好好养养身体。小净也住在那里,我会让她多照料你。”
语罢,未等方既白出声,就丢下她离去。
值此时分,窗外雨过天晴,久违的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在她面庞上,泛起一阵浅淡的暖意,聊胜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