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难得一见的奇观。”
汤姆冷眼注视着廊外手忙脚乱的傲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魔法部究竟是从哪个角落招来这么一群草包,居然也能放出来执行逮捕?”
话音未落,一只沉重的银质餐盘呼啸而至,“砰”地一声撞在廊柱前的透明屏障上,震得湛蓝的光幕泛起阵阵涟漪。几把餐刀被爆炸的气浪掀起,裹挟着厉风扫向一旁的人群。伊格纳修斯眼疾手快,轻声吐出一句“减震止速”,那些森冷的刃口便硬生生地悬停在半空;紧接着魔杖轻挑,随手将它们全数挥入角落。
“你就不能先顾好自己?”汤姆蹙眉,仍警惕地那些从人群中突然射出的咒光。
“你不是已经顾了吗?”伊格纳修斯回答得理所当然,“我觉得我们配合得不错,简直天衣无缝。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但愿你的‘心里有数’,不只是指望我替你挡咒。”
“哎呀,别这么计较嘛。”
伊格纳修斯笑嘻嘻地转过头,却在看清面具之下汤姆现在的模样瞬间,呼吸一滞。他苍白得近乎蜡质的皮肤上布满凹凸不平的肉红色疤痕,仿佛曾被烈火反复舔舐,斑驳的痕迹沿着鼻梁纵横交错,几乎抹去了原本挺拔的轮廓;眉骨依旧凌厉,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怎么了?”汤姆猩红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悦。他虽不知伊格纳修斯究竟看见了什么,却能清晰地捕捉到对方同样因魔法而变得面目全非的脸上,正浮现出古怪的笑意。
伊格纳修斯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明智地将脸别向一旁:“我觉得我们现在还是不要互相对视了……”他努力忍住笑,“我怕自己笑出声,然后一不留神被飞来的横咒击中。”
汤姆冷冷地看着他。在他眼中,伊格纳修斯那张脸简直像是被肿胀药水泡了三天三夜,整张脸膨胀得犹如一只畸形的西瓜,两颊挤满红通通的脓疱,双眼更是可怜地缩在两条窄窄的□□后面——偏偏这家伙还死性不改,哪怕顶着这副尊容,也依旧习惯性冲着他挤眉弄眼。
顶着这么一张惨不忍睹的脸,居然还好意思嘲笑别人。
汤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正有此意。”
他索性不再理会对方,警惕着盯向四周。现在局势错综复杂,瓦莱里安尚未落网,隐藏在人群中的袭击者也没有全部现身,他耳边忽然传来几声轻轻的嘶鸣。
“汤姆,你在看什么?我现在看谁都不对劲——刚才我居然看见一个贵妇长出了八只眼睛,你说她是不是八眼巨蛛成精了?”汤姆侧过脸。伊格纳修斯正靠着廊柱,嘴唇微微翕动。嘶嘶的蛇语混在满厅的尖叫与争吵声里,对其他人而言不过是一阵毫无意义的杂音。
汤姆瞥了一眼不远处正气急败坏地大声争吵的宾客,唇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比你的还要精彩,我看见的是一群挥舞魔杖的驴。”他的声音轻描淡写,“这该死的魔法,难得准确地映照出了这群人的本质。”
“……总觉得你骂得比我还脏。”伊格纳修斯小声嘀咕。
汤姆忽然伸出手,冷不丁地捏了一下眼前那张肿得像西瓜一样的脸颊。摸上去却意外地紧实,手感硬邦邦的。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在自己眼里,眼前这家伙偏偏没有变成驴。瞧着对方因为吃痛而五官挤作一团的滑稽模样,汤姆只觉得辣眼睛,微微眯起猩红的眸子,语气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至少,你还算有个人样。”
“这么说,我在你眼里到底还是与众不同的。”伊格纳修斯却把这当成了某种变相的夸奖,笑得眉眼弯弯,“看来我以前对你确实有些误会,原来你嘴上不屑,骨子里其实是有审美的嘛。我不该把你想象得那么无趣。”
汤姆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正当两人暗自腹诽时,一对衣衫凌乱的夫妻恰好被惊慌失措的人流挤到了他们身侧。女巫死死攥着丈夫的袖子,哭得梨花带雨,反复追问自己现在究竟有多丑。而男人则不断温声安抚,信誓旦旦地发誓,无论这场魔法能不能解开,他都绝对不会离开她。
“就算我以后一直顶着这副鬼样子呢?”女巫哽咽着追问。
“当然,我亲爱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对你的爱都不会变。”
男人深情款款地执起她的手背,郑重地落下了一吻。那副生死相依的动人模样,甚至引得附近几名宾客停下脚步,向他们投去羡慕的目光。
伊格纳修斯见状来了兴致,用手肘碰了碰汤姆的袖子。
汤姆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你想让我看什么?看一个哭哭啼啼的蠢女人,还是一个空口许诺的无能丈夫?看这种毫无意义的表演,顺便赞美一下他们虚伪的爱情?只有脑子里塞满稻草的蠢货才会相信这种鬼话。不去想想怎么破局脱身,反而在这里眉来眼去、妄想用什么真爱之吻来打破魔咒,简直无可救药。”
伊格纳修斯挑了挑眉:“你居然连《美女与野兽》这种童话都知道?不过你这么说倒也没错,但我觉得吧,有些人说出山盟海誓的时候,确实是真心的,只不过后来变了而已。难不成让人家实话实说:‘亲爱的,你现在长得像只癞蛤蟆,我实在下不去嘴’吗?”
“什么《美女与野兽》?什么乱七八糟的童话?”汤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伊格纳修斯,完全不懂他的脑回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鬼话。但既然明知做不到,又何必信誓旦旦?听你的语气,似乎深谙此道。怎么,你也曾经相信过这种愚蠢的保证,最后才发现自己被骗得团团转?”
伊格纳修斯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怎么,汤姆,你这是开始打听我的情史了?对我的过去这么好奇,我还以为你对这种事情完全没兴趣呢。”
“我只是好奇,是哪位小姐伤了你的心,能让你总结出这么一套酸溜溜的人生哲理。”
“那可不好说。”伊格纳修斯故意拖长了尾音,“说不定我以前真的有过一个了不起的情人呢?话又说回来,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吃亏?就不能是我先把人家甩了吗?”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汤姆根本没接他的茬,不耐烦地冷声打断“现在可不是让你在这儿胡说八道的时候。你要是还有精力,不如帮我盯着周围,省得有人趁我们说话的时候飞过来一道恶咒。”
“你以为我光顾着聊天啊?”伊格纳修斯晃了晃手里的魔杖,嘴上仍没个正经,“不过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吧,瞧你那张脸,原本就够吓人了。”
汤姆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伊格纳修斯,我实在不明白,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还有这么旺盛的分享欲。看看这乱七八糟的局面,咒语满天飞。而你居然还有心思看别人谈情说爱。你愿意把自己的命交给一群连局势都控制不住的傲罗,在这里坐以待毙——我可没兴趣。”
汤姆的余光冷冷掠过那群惊慌失措的人群,又扫过身旁那对还在抱头痛哭的夫妻,眼里只剩下轻蔑。他绝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到这群草包手里,更不可能像这群蠢驴一样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救赎。
“哎呀,大难临头嘛,难道不该趁这时候多说点肺腑之言,给彼此留点深刻的回忆吗?”伊格纳修斯笑嘻嘻地凑近了些,故意学着那位丈夫的腔调,深情款款地说道,“万一今晚真的死在这儿,至少我们——”
他没能把话说完。
“无声无息!”
汤姆忽然抬起魔杖,伊格纳修斯只觉得喉咙里一空,后半句话竟然没了声音。他愣了愣,嘴唇张合了几下,发现自己居然被强行“按了静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望向汤姆。
“你要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不介意让你安静一会儿。”汤姆语气淡淡的,脸色却比刚才更恐怖,那双在伊格纳修斯眼中猩红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尤其是这种蠢话,我不想再听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