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被程奚猛地打断:“够了,别‘师傅’来‘师傅’去了!你在这里跪了这么多天,她来看过你一次吗?”
他挟住程灵的胳膊,强行将人从地上拖起来。跪了这么多日,她的双腿已经像断了似的用不上力气,浑身更是软绵绵的,根本拗不过程奚。
“你还没看出来?她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
"可是......"
看她还想反驳,程奚立马改口换了一种说法:“她也不在乎你的武功练得如何!”
此话一出,程灵果然哑口无言,只能听程奚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对师傅的不满宣泄出来。
“她若视你为真传,怎么会不允许你与旁人比武?又怎么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重重罚你,就不怕你的腿因此落下病根吗?
“她不将自己的独门刀法教给你,也不让你修炼内力,整日只让你练些基本功。即便如此,你的刀都能练得有模有样,连竹影断虹都不止一次夸你天赋异禀,师傅她会看不出来吗?
“我看是她自己一身旧伤又没了内力,武学之道受阻,却见你天赋奇高,因此心生忌恨,才刻意耽误你!”
程灵双目睁圆,不敢相信这么过分的话是从一向没心没肺的程奚口中说出来的:“你怎么能这么揣测师傅?!”
“我们这些学生对她毕恭毕敬、令无不从,那她呢?可有尽到半点师傅的本分?”
他一时热血涌上头,立刻跳起来:“只在背后说有什么用?我今日就要去当面问问她!”
“哥!你别冲动!”
程奚把伞丢给程灵,转身就运起轻功朝后山而去。程灵拖着没有知觉的双腿踉踉跄跄跑了几步,却还是追不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程奚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万俟玉第一次见师兄发这么大火气,怯怯地攥着程灵衣角:“师姐,怎么办呀?”
“……我竟不知,”程灵仰头看向阴沉的天,喃喃低语,“他对师傅有这么深的成见。”
程奚只知道师傅常在后山闭关,却不清楚她具体在何处。这么大一座天姥山,一寸一寸找过去恐怕要找到明年。他淋着雨,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一阵,很快就冷静下来。
……要不还是算了吧。
大雨如幕,天色也晚,程奚在山林里乱钻一通,早不知道自己此时身处何方。他想着先将这阵雨躲过去,打算找个山洞避一避。
恰好,不远处就影影绰绰有一块凸起的山石,下面勉强能容一人。程奚躲到山石之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心想自己怎么总是办这种蠢事。
万俟玉那丫头……应该能把她师姐带回家去吧?
也不知道程灵的腿有没有大碍。
他叹了口气,屈膝坐到地上。闲来无事,不由回想起自己年幼时的一些模糊记忆。
程奚记事之时,程灵还未出生,母亲带着他离开家乡,一路颠沛流离。他只记得母亲那时身体不好,经常咳血,像一只惊弓之鸟,总是在防备着、躲避着什么,即便是睡在客栈也会被一丁点的风吹草动惊醒。
现在想来,也许当时他的母亲正是被李青筠追杀,才带着他一路从扬州逃到了秦州,重伤昏迷在天姥山时,为一个红衣女子所救,也就是他后来的师傅。
那时他分明记得师傅是个很随和的人,爱说爱笑,经常逗他玩。可惜母亲待他反而不大亲近,她腹中怀着程灵,月份渐大,行动不便,干脆将程奚丢给师傅照看。
于是程奚就成了师傅的小跟班。师傅总是在饮酒,不分白天黑夜地醉,还告诉他酒能止痛,经常对着程奚念叨,说自己活不久了。
可是最后,死的却是他的母亲。那段记忆也许是被程奚刻意淡忘,就像忽然有一日,所有事情天翻地覆。师傅怀中抱着尚在襁褓的程灵,将二人带到一座小土包前,说你们的母亲就躺在这里面。
之后的每年,程奚和程灵都会去坟前祭拜。他对母亲的记忆并不深刻,程灵则更不用说。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反而是,师傅渐渐与从前不大相同了。
他与程灵至今不知师傅姓甚名谁、什么来历,只知道她应该是从某个门派叛逃出来的武林人。其实从平常师傅少得可怜的话语中推测,程奚总觉得她所在的门派应当地处幽州——因为每每提到幽州,师傅的神情总是有几分古怪。
此次幽州一行,特别是在朴七提到李青筠的大师姐,也就是那位“红缨白马”放青崖之时,程奚心中没由来地闪过一个荒谬的猜测。
原因无它,只因为她们口中形容的那个放青崖,实在与程奚记忆中曾经的师傅太过相似。
——红衣女子,性情洒脱,身负重伤,流落在外。
若其实放青崖根本就没死呢?
若......他的师傅正是那位曾经的武林第一呢?
这些猜测太过荒谬,程奚只敢埋在心里悄悄琢磨,没和程灵提过半个字。一路上怀着这样的心情,他几乎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天姥山,追到师傅面前问上一问:您老人家到底是不是传闻中的“红缨白马”放青崖。
可是看着程灵因一点小事被罚跪在地,他的心忽然冷了下来,觉得面前的师傅无比陌生。
这样冷漠无情的一个人,当真会是那个性烈如火的放青崖吗?
......当真曾是他在天姥山上见过的,那个落拓不羁的红衣女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