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的下人们提着水桶,一桶接一桶地往火烧的最盛处浇去,饶是这样的时刻,下人们也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
正厅与祠堂隔着好些个院子,还有个后花园,这里的动静自然是没有传到那里去。
上千年了。玉氏山庄只走过一次水,还是二十八年前。
今夜这把火来得蹊跷,可下人们只管埋头泼水,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快些,再来几个人,去正堂,要保护牌位。”其中一位山庄的管事,吩咐着,这火势越来越旺。
而祠堂里,玉成翰纹丝不动地坐着。
祠堂里只点燃了几根蜡烛,微弱的烛光时而跳动,点点光亮映在他的脸上。
他的目光却不在火上,仍定定望着方才那女子逃走的方向。
他讨厌那样的眼神。
方才她回望的那一眼,和从前玉从心看他的眼神像极了。
那双眼睛里,纯澈,清冷,而又悲悯,还真以为自己能渡世人、救苍生?
以前,每当玉从心抬眸望向他,仿佛是在提示他,你是个私生子,而她是高高在上的玉氏大小姐。
熊熊大火冲破夜空,眼看着就要吞噬正堂。
玉成翰想,这玉氏早就变天了,不是吗?
“族长,请您尽快撤出去,这里太危险了。”护卫站在玉成翰身侧,几个家仆已把祠堂里供奉的牌位一一抢出送出去了。
玉成翰垂眼看了看供桌上空了的位置,嘴角扯动了一下,如今这里,他想供奉谁就供奉谁,旁人谁也不能置喙什么。
他站起身,往祠堂后方的暗道走去。
热浪烘烤着整座山庄,夏日的燥意更盛了几分。
而远处宴客厅里,丝竹乐舞之声不绝,席上无人知晓山庄深处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火,那些宾客仍推杯换盏,肆意攀谈。
听到消息的玉永昌在仆人的搀扶下,拄着拐杖赶到玉成翰的院子。
“这是怎么回事?”玉永昌那张已经满布皱纹的脸颤抖着问。
玉成翰正站在书房的窗前,闻言只瞥了来人一眼:“走水罢了,无碍。”
“当真是走水?”玉永昌显然不信。今日是什么日子,祠堂里怎会平白无故走水?火偏偏烧在祠堂,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
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养了几十年,还真是喂不熟。
玉永昌定了定心神,拐杖一下一下的敲击着地砖,“成翰,如今那位贵客就在山庄里,我们父子谋划了这么多年,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打开那扇门,取宝藏入世吗?眼下便是绝佳的机会,你万不可糊涂。”
玉成翰没应声。
玉成翰的脑子里浮现了在那晦暗光线里看见的那张脸,他的样貌更似生母,与他那亲生父亲倒没几分相像。
他缓缓开口,“父亲,我见到了一个很像玉从心的女子,也可能就是她。”
玉永昌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手却死死攥着拐杖,他睁大眼睛,眼底翻涌着不可置信。
可随后,他竟笑了,笑得很大声。
“真是天助我也。”
“父亲是何意?”玉成翰侧过头看他。
玉永昌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向玉成翰,语气凶恶,眼神贪婪,“如若你见到的人不是玉从心呢?那不就说明她们嫡系一脉还没死绝?”他在玉成翰面前站定,仰起那张像是深山里腐朽了多日的老木的脸,“今日出现在你面前的,必然是玉从心的后人。她既然敢来山庄,想必我们寻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就在这人手上。”
他顿了顿,“那位贵人也在山庄里。倘若我们能趁此机会,和那位贵人平分这玉氏的秘密与宝藏,成翰,我们等了二十八年了。”
二十八年。
玉成翰渐渐收回神思。是了,那女子的眼睛像极了玉从心,可细算年岁,玉从心若还活着,该有四十多了,而那女子才十四五的年纪,必定不是她本人。
她的后人,嫡系竟然还有后人活着。
“她们既然出手了,那便好办了。”玉永昌眯起眼,浑浊的眼睛折射出一线寒光,“自投罗网。成翰,当务之急,你务必要在山庄里找到这个人,而且万不可打草惊蛇。我这就去与那位贵客商讨一二。最好能兵不血刃地打开那扇门,取出里头的宝藏。”
玉成翰沉默片刻,忽然问:“父亲,可若是那扇门背后,根本没有什么宝藏呢?”
这些年他年岁渐长,心里的疑影也一日重过一日。
那个流传了上千年的传说,玉氏先祖为报恩情世代镇守的“宝藏”,到底是金银财帛,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记得清清楚楚,他的好哥哥玉澄怀,到死都没向他透露过一丁点玉氏的秘密。
那个温润如玉的嫡长子,宁可带着秘密去死,也不肯交到他这个私生子手上。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玉永昌望着远处还在冒烟的祠堂方向,半晌才开口,嗓音又干又哑:“我们玉氏在这里已经上千年了。千年前再大的恩情,祖祖辈辈子孙后代困在这座山里,寸步不得出,也早该还完了。”他转过头看着玉成翰,“是该为我们自己而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