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还挂着泪痕的脸照得无处可藏。
他的眼睛是红的,那红色从眼尾开始,一点一点地漫开,漫到整个眼眶,可那里面没有泪了,只有一种项骏新从来没有见过的、又亮又碎的东西。
“是。”项骏新又应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还落在那盆绿萝上,还落在他搭在桌面上的手背上,还落在那几份被他批阅过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上。
一切都很安静,和刚才一样,和他每天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下午一样。
可萧弘钧不一样了。
他伸手捂着自己的额头,掌心贴着眉心,指尖压在太阳穴上。
一阵一阵的刺痛从脑海深处传来,不是神经痛,不是那种他忍了十年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是一种更深的、更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一下一下地凿的疼。
那疼痛没有来处,没有形状,抓不住,也躲不开。
它从里面往外翻,翻得他整个头都在胀,胀得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跳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一种从没有过的焦躁、不安、惶恐在心底涌现,比神经痛更折磨。
神经痛是有形状的,他知道它从哪里来,知道它会疼多久,知道该用什么姿势、什么呼吸、什么样的忍耐去熬过去。
可这个不是!
这个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要把他带到哪里去,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
它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胸腔里伸进去,攥住他的心脏,不松不紧地握着,不让他疼死,也不让他好过。
他受不了这种感觉。
他伸手推开了桌子上已经批阅好的文件。
那一下推得太重了,文件从桌面上滑出去,纸张在空中散开,像一群被惊飞的、白色的鸟。
它们飞了一瞬,然后落下来,落在地毯上,落在他的脚边,落在那些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深灰色的绒毛上。
“哗啦——”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尖锐的,刺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一下。
还不够!
他又掀掉了桌子上剩下的东西——笔筒、文件夹、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件一件地,从桌面上扫下去,落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此起彼伏的声响。
笔筒里的笔散了一地,文件夹的纸张散开了,茶杯翻了,茶水从杯口淌出来,洇湿了地毯,洇湿了几份散落的文件,也洇湿了他自己的裤腿。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都被人扼住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怎么都喘不够。
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短促的,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压碎了。
他脱力地靠回椅背上,头仰着,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亮着的、冷白色的灯。
那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被泪痕和汗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还在拼命翕合着鳃的鱼。
他的手指垂在扶手上,微微蜷着,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悬在那里,像是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
*
祝思珩在系统的安排下连夜离开了旻啸山庄。
车子驶出大门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黑色的铁栅栏在车后缓缓合上,把那栋白色的房子、那片还没到开花季节的花园、那条干涸的溪流,都关在了后面。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
她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那枚素圈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被路灯照着,泛着淡淡的、银白色的光。
在她走后,系统清理了所有关于祝思珩的视频、监控、文字记录、电子设备。
那些存在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消失,从有到无,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些监控录像里她的身影,一帧一帧地被覆盖,被新的画面取代,再也找不回来。
那些文件、那些记录、那些落在纸页上的、签着她的名字的、证明她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痕迹,全都被抹去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仿佛在萧弘钧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祝思珩回到了爵显风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别墅里的灯没有开,她摸黑上了楼,推开卧室的门。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窄窄的一线,落在床尾的地毯上。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目光扫过这间她住了那么久的房间。
萧弘钧的衣服、鞋子、领带、佩戴的手表、牙刷,都还在。
衣架上挂着他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袖口垂着,在月光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鞋柜上他的皮鞋擦得干干净净,鞋带系得规规矩矩,和她的那双并排放在一起。洗手台上他的牙刷还插在杯子里,牙膏的盖子没有拧紧,和他每天早上用完时一样。
但他的电脑、文件、书籍、平板,全都没有了。
书桌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那盏台灯和那盆她叫不出名字的绿植。书架上的格子空了一大半,那些他看过的、翻过的、折过角的书,一本都没有留下。茶几上那几份他还没看完的报告也消失了,连带着那个他常用的、黑色的文件夹。
干净。
像是他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祝思珩躺在属于两个人的床上。
被子还没有叠,维持着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皱巴巴地堆在床中间。枕头并排放着,两个,一个他的,一个她的,挨在一起,像是两个人还在那里。
她把脸埋进他睡过的那一边,鼻尖蹭过枕套的面料,棉质的,柔软的,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清香,还有他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可她闻到了,从鼻腔灌进去,一直灌到肺里,灌到心里,灌到那个她以为已经空了的地方。
她忍不住就哭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嘴唇、拼命压抑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在抖,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泪水从眼角滑出来,渗进枕套里,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和那些她怎么都擦不掉的、残留在这里的、他的气息混在一起。
她抱着被子,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蜷缩着,就好像自己还蜷缩在他怀里一样。
系统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宿主亲亲,这个世界关于你所有的印记已经全部抹除。在这里,你是全新的祝思珩,没有人和你有联系。这处房产已经改回你名下了。为了不暴露您的身份,晟天娱乐已经转到源祺集团旗下。岳问筠目前已恢复,记忆停留在你穿越的那个晚上。】
祝思珩一条一条听着。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她耳朵里,像雨滴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又很快消失,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鼻尖蹭着枕套上那片已经干了的、又被他新涌出来的泪水浸湿了的、怎么都干不透的布料。
泪水越来越多,从眼角滑出来,淌过鼻梁,淌过嘴角,滴在她攥着被角的手背上。
【宿主亲亲,你还好吗?】系统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它不知道该怎么哄的人。
祝思珩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只是有点不习惯,等习惯就好了。”
系统有些难受。
那难受从它那些冰冷的、永远不会停止运转的代码里渗出来,没有来处,没有缘由,可它就是在那里,堵着,压着,让它连说话都变得慢了:【宿主亲亲,你这又是何必呢。】
祝思珩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手指上,落在那枚还戴着的、银白色的素圈戒指上。
那枚戒指被月光照着,泛着淡淡的、冷冷的光,和她指尖那点被泪水泡得冰凉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凉。
“我只想给他一个可能,也给我自己……一个开始。”
【宿主……】系统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叫一个它眼看着就要走远、却不知道该怎么拦住的人。
“系统,其实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我到底爱不爱他。”祝思珩像是喃喃自语的诉说道。
“我时常觉得,我是不得不爱他。如果我不爱他,他就会折磨靳言。折磨靳言,任务就不能完成,这个世界也会不复存在。所以,有时候我自己都分辨不出来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她顿了顿,那停顿很短,可她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滞了一瞬,像是在把那块堵在喉咙里的石头再往下压一压,“他把我当诱饵,钓丁瑄翰我不知道吗?在卉霖山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丁家的覆灭我猜不到原因吗?当初和董雨湫一起逛商场知道丁沐泽被封杀的时候我就猜到了。还有靳言的事,其实我都隐隐有预感。”
她停下来,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换了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枕套上残留的、他的气息,从鼻腔灌到胸腔,灌得她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了一下。
泪水还在流,顺着她的颧骨往下淌。
“可是,松振沏的事,东南亚的事,我完全没有想过他会做到那种程度!”祝思珩说到这里的时候摇了摇头,像是完全无法接受,“系统,你知道吗?我连恨他的权利都没有。”
系统的声音没有响起来。
它在听,在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接过来,放在那些冰冷的、永远不会停止运转的代码里,找一个地方存好。
“我是既得利益者。萧弘钧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他,唯独我不行。”祝思珩痛苦地闭上了眼,睫毛覆在眼睑上,微微地、细细地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我只能这么做。抹去他的记忆,给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给我自己一个重来的机会。”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又顿住了。
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怎么都松不开的褶皱,鼻翼微微翕动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绷得很紧,紧到唇色都淡了。
那不是哭泣的表情,是忍着不哭的表情,是把那些已经涌到喉咙口的东西又硬生生咽回去的表情。像是一个诉说她自己难以接受的事实。
“可是……可是……我好像真的爱上他了。”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是碎的。
“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让我爱他不能,恨他也不能。”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气,又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又急又狠的东西。
像是质问萧弘钧,又像是在质问自己。
她喘了一口气:“他为什么总是这样!”
“你说我应该再给萧弘钧机会,可是我没给吗?我给了!系统,我给过了。我给过不止一次!”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压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个她自己也害怕面对的真相,“可是他总是这样!以前是靳言,是宗寅,后来是丁瑄翰,是颜希泽,是松振沏!就连我和埃莫森多说一句话,都要被项骏新拦着!”
“他从来没问过我的意见,他从来没有想过我想怎么处理,他总是用他自己的办法,把一切都抹除得干干净净。”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那颤抖从喉咙里溢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除了他以外,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不应该存在。”她还在说,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她嘴里挤出来,带着泪,带着血,带着她压了太久、终于决定放出来的东西,“可是我不想这样!而且我也不能控制!我不可能控制别人不与我交流,可是弘钧他没办法接受!他以后会做出什么,我真的预料不到。我现在已经预料不到了!红酒桶!二十几个人!系统,你告诉我,他以后还能做出什么来!”
系统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来,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承认一件它也不想承认的事:【宿主亲亲,对不起,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你是对的。或许让他忘记你,才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你和孩子……】
祝思珩伸手摸着自己的肚子,闭上了眼。
掌心贴在那层薄薄的、微微隆起的皮肤上,隔着睡衣,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温热的,稳定的。
那里面的东西还在,还在安静地、稳稳地生长着,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它的父亲已经被抹去了记忆,不知道它的母亲正躺在这张还残留着父亲气息的床上,哭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是我的孩子,我会照顾它的。再怎么说,我还有你之前给我的十个亿。”她的声音变得平静,可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像是一面镜子从边缘开始出现裂纹,一道一道的,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蔓延到整个画面。
“至于弘钧……”她把自己再次埋进被子里,脸埋进他睡过的那一边,鼻尖蹭着枕套上那片已经干了的、又被她新涌出来的泪水浸湿了的、怎么都干不透的布料,“我会习惯的。”
会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会习惯自己和孩子生活。
会习惯那些痛和那些恨。
会习惯那些无法言说的爱。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枚素圈戒指上,落在那枚银白色的、安安静静地套在她无名指上的圆环上。
那枚戒指被泪水浸过,被枕套蹭过,被她的手指攥过,可它还是亮的,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冷冷的光,像一颗还在跳动的、银白色的心。
她没有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