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总在不经意间发生。
这日天刚蒙蒙亮,刑部尚书府前便聚集了很多人,大理寺少卿谢庭舒面色冷峻地带人从里面走出来。
官兵们疏散拥挤的人群,给后面的棺架开路,棺架上是一具以厚重白布包裹的尸身。
一名女子哭得伤心欲绝,拖拽着官兵不让他们离去,官兵无奈之下只好请示谢庭舒。
谢庭舒神色哀戚地望着她:“许小姐,放手吧,令尊已经故去了。”
“昨晚人还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离世?”许悠宁泣不成声。
“大理寺自会调查清楚,请许小姐放心。”谢庭舒忽然凑近,在她耳边低语,“许小姐眼下可以去将军府。”
趁许悠宁晃神的片刻,谢庭舒领着官兵迅速撤离。
尚在沉寂中的将军府被急促的敲门声唤醒,前去应门的蒋管家见哭坐在地的许悠宁,慌忙将人搀扶到前厅。
应、刘二人闻讯赶来,见许悠宁如此模样皆一脸惊愕。刘舞起将她拥在怀中安抚着,却发觉她止不住地颤抖。
“发生何事了?”应如是问道。
“父亲仙逝了。”接连不断的泪水洇湿了刘舞起的衣袖。
应如是如同受到重击般身形摇晃了一下,眼前霎时一片空茫。
“如是,你没事吧?”刘舞起担忧地望着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此刻的应如是心神俱颤,眼眶渐渐红了。
过了许久,她们才从许悠宁破碎的话语中得知事情的经过。
昨夜许汝成独自待在书房中无人伺候,今晨侍女去敲门,许久没有听到回应,侍女觉得有异,便找来管家撬开了房门,见许汝成半倚在卧榻上,身子已然凉透。
“是谢大人让妾来寻你的。”许悠宁最后哽咽道。
“谢庭舒?”应如是想了想,看向刘舞起刚要开口,便听她说道,“你先去大理寺,许悠宁由我来照看。”
应如是匆匆赶到大理寺,谢庭舒显然已提前打点好一切,小厮见到她后立马将她引至谢庭舒跟前。
谢庭舒在屋外徘徊,屋内衙门来的仵作正在验尸。
应如是也不与她过多寒暄,直问她案情细节。
谢庭舒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许久才开口:“此事说来真是诡异。”
应如是见她神色有异,肃色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今晨接到衙门急报,下官带人过去勘查现场,发现死者是死于密闭书房中,屋中没有打斗迹象。只是死者死状离奇,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话到此处,屋内也传来动静,仵作擦着汗水走出来。
“回禀大人,经查验死者目瞪口开,两手摊开,面容惊恐,体表无致命损伤,初步验断是惊死。”
仵作留下这句话后便随侍卫离开,而应、谢二人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半晌,应如是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问道:“谢大人,在下可以去看一下尸体吗?”
“请便。”
二人一同入内,许汝成安静地躺着,只是面目狰狞得让人一时无法认出。
应如是犹记得他的音容,不过才半月有余,却已是天人两隔。悲痛如疯长的藤蔓缠上心头,渐渐让她喘不过气来。
应如是努力平复心绪,然后开始按部就班地查验,谢庭舒在一旁观摩,时不时为她拭去汗水。
过了许久,应如是才为他关上胸口,一脸凝重地走出屋外。
“仵作所言不错,除此之外其胃略干,五脏如常,是惊死。”应如是沉吟道,“只是依你所述,他死之时屋中并无旁人,究竟是何人何物让他如此惊恐?”
“虽然许大人身边没有陪侍,但院外有护卫看守,若有异动,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谢庭舒回道,“但据他们所言,昨夜一切如常。”
“那就奇怪了,难不成是自己把自己吓死的?”应如是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
巨大的谜团摆在二人面前,谁都没有再开口。
没多久,仵作复验了尸身,结果并未改变,谢庭舒带人重勘书房也并未发现疑点。
此案虽有不合理之处,但最终只能以惊吓猝死结案。
许汝成之死让景和帝痛心不已,不仅辍朝一日,而且素服亲临吊唁。
这些天许悠宁将眼睛都哭坏了,若非刘舞起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怕是她也要随父而去了。
在出殡前一天,许悠宁忽然振作起来,对刘舞起说要移尸火葬。
见刘舞起惊诧不语,她又解释道:“昨夜我梦到父亲了,他让我不要伤心,说下辈子定会再相见的,还嘱托我烧了尸骨,因为不想被虫蚁啃噬。”
“但这于礼不合。”刘舞起一脸为难地看着她,“我朝并不推崇火葬,更何况许大人还是重臣,怕是此举会引来不少非议。”
“你帮我想想法子。”许悠宁恳求道。
晚些时候,刘舞起与应如是议起此事。
应如是沉思了半晌,言道:“此事不难,可以先安葬,之后再移尸骨入棺。”
刘舞起一脸讶异:“就没有更好的法子?”
应如是斜眼看她:“她的请求本就不合礼法,既如此何必计较这些。”
刘舞起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我去问问她的意思。”
“时间紧迫,若她点头了,今夜我便去调换尸首。”
应如是大婚那日,几乎全光昭府的人都来观礼。
除了皇室嫁女、亲王娶亲,如此盛大恢弘的场面在民间可是许久未曾见了。
十里红妆,飞花漫天,迎亲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仪仗在前,乐户在后,应如是一袭烟青刺绣广袖襦裙端坐在舆车中,执一把团扇遮面,隐隐露出额间的海棠花钿。
今日她的眉目间多了几分女子的温婉娇色,与平日里那个英姿飒爽的将军形象千差万别。
她的目光一直若有如无落在骑马在前的明心身上,今日他一身绛红色圆领袍衫,腰系玉片革带,举手投足间尽显文人倜傥之风。
见惯了他素衣素袍的样子,如此艳丽庄重还是头一次,真叫人眼前一亮。
似是察觉到灼热的视线,他微微侧头,隔着红色纱帘看了过来。
应如是立马扭过头去,将团扇往上抬了些许,此刻的她心跳如擂,虽极力掩饰,但却在不经意间泄露了唇边的笑意。
云川跟在明心身后,看着自家公子春风满面的模样,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公子这一路走来的不易,只愿一切能顺遂无虞。
浩荡的队伍绕着京师的长街巡游一周,最终回到将军府。
这一路,应如是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云香楼的花娘一脸欣喜却眼中含泪;衙门的杨捕头即便是此刻依旧恭敬行礼;李建忠在人群中一闪而过,便不见踪影;许久未见的江若微一动不动地站着那里,看样子已经释怀。
正是心生感慨之际,马车到达将军府,门口站着是她为数不多的亲近之人:一直在抹泪的刘舞起以及在她身旁不停安慰的沈清识,还有笑得皱成一团的蒋管家。
应如是眼眶渐渐变得温热,这时听到明心的声音从纱帘外传来,她方才后知后觉地探出身子。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伸到她眼前,应如是抬起头,未干的眼眸中映出明心那张带着笑意的温柔面容——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清冷、高高在上的出尘之人,而是有着俗世凡心的普通人。
应如是伸手后被他轻轻握住,被他牵引着从舆车上走下来,周围蓦然传来一阵惊叹之声。
“听闻将军面容丑陋,不想竟是如此国色天香!”
“我怎生看着有几分面熟?好似在何处见过……”
“不会是梦里见的吧?”
人群发出阵阵哄笑声,应如是不以为意,但余光中却看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黯然离去。
由于明心是入赘将军府,婚礼省去了很多礼节,经过转席、拜堂、却扇、同牢、合卺和结发之后便是礼成。
应如是和明心二人皆无高堂,只有萧若竹坐在堂间为二人见证,期间几度拭泪,眼里有欣慰和遗憾。
帝后的銮驾此刻也到了府前,众人前去相迎,景和帝和郑后携手而来,见到应如是后皆是一怔。
“这才是你的真容?”郑后眼中满是惊艳。
“回皇后娘娘,军营中尽是男子,若非掩饰面容,恐难服众。”应如是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