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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蛇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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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仙宗里死了两个人,不知明日要如何分说。那女人有多厉害,睡这一晚才能检验……苗姗姗想着,忐忑地睡去。

*

“咚——咚——”钟声划破清一仙宗的宁静。

“出事了,死人了,死人了!”一大早,消息便传遍清一山上下。

“师父怎么说?”有弟子问。

“死的是桃李镇上的人,师父吩咐定尘师兄前去处理了。”

“桃李镇……”那弟子掐指算算距离,迷惑道,“离我们足五十里,再远点都要出了辖地。怎么是仙宗的钟响了?”

“听说冤魂衔恨,飘城中徘徊不去,见我们清一道观最高最显眼,还悬有一口钟,所以就把那钟当成衙门的钟给撞了。”

众人吃惊:“还有这等奇事!”

……

“要我说,那道童真该挨屁股板子了,成日里睡觉,活人他拦不住,连一口钟都看不好,不是仙宗的人,竟也能敲响仙宗的钟。”定嘉奇道。

“好了。”桃木面具完好无损地覆盖在定尘脸上,看上去诡异不近人,他道,“桃李镇也属清一山辖地,既然有妖物作祟,害死了人,合该来处理一下。”

定嘉气弱:“我觉得我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师叔去?难道我还不能独当一面吗?”

“既能撞钟,必然有冤。事出反常,本来应该师父亲自来的,我不过是代他而来,以表敬重。”定尘道。

“师父呢?”

“风寒。”

定嘉大为吃惊,因为定一道人生得一副铜铁之躯,这些年来三九寒天里只穿一件薄衫,从来没见他生过病,倒是暑天里患了风寒,神色几番变化,喃喃:“怪不得她能跟来……”

定尘听得奇怪,便见定嘉向后一指。

两人下山半日,已经走到了蜀地热闹的街市。定尘与定嘉同时回头,穿越往来人群,看见了小心翼翼躲在卖糖葫芦的摊车之后的绯衣小妇人,只有两个黑黝黝的发髻冒了尖。

其实苏奈已经跟得很好了,两人一路上几乎没有发觉。只是夕阳之下,那双白得发光的手,还有徐徐探出的妩媚的脸,不仅无法融入这鲜艳的街景中,反而艳光四射,到了让人挪不开视线的地步,引得往来的路人都奇怪地观望。

定尘收回目光,看了眼同样直直盯着她的定嘉,脱口而出:“小心狐狸精下迷障。”

“知道了师叔。”定嘉顿时羞愧地低下了头,这两天他定是被心魔缠绕放松了修炼,这才会觉得苏厨娘变得更加美貌了。

定尘的手指缓缓捏紧剑鞘,定嘉向来听话,不疑有他。愈是如此,他愈是觉得这提点似乎掺杂着点别的东西,令他有些不是滋味。

直到余光中苏奈走上前来,爪子径直轻搭上了定嘉的肩:“定嘉,你的领子好像歪了,奴家帮你整理……”

苏奈还没摸热乎,手就被剑柄扫落下来,她剜了定尘一眼:“别以为戴个吓人面具奴家就怕你了。”

不想这么小的嘟囔还是被定尘听见了,少年转过头,隔着面具望她。苏奈盯着它片刻,这线条诡异的桃木面具欲笑不笑,确实有几分威慑,若不是知道后面是张再纯情不过的脸,会被她气得满脸通红,她还真就怕了。

“定嘉……”正准备再亲切问候两句,顺便闻一闻那好看的心,一把黑色短剑挡住了她的手,定尘道:“你站在我旁边。”

好吧。苏奈正欲动作,就见定嘉踩过她的脚匆匆躲到了定尘身后,还探出个脑袋看她,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大尾巴僵在半空,苏奈的笑容变得狰狞,敢情不是在跟她说话。

红毛狐狸气得身子一扭,大步向前走。定尘无声加快脚步,带着定嘉跟上了她:“苏厨娘,谁让你跟来的?”

苏厨娘?苏奈微掀起眼,这臭男人,明明前几日在现世境,都跟她那么熟了,在定嘉面前竟然翻脸不认。苏奈道:“我担心定嘉的心哪,万一伤了损了,岂不可惜,奴家还能帮上点忙。”

定嘉疑惑,欲言又止,被定尘止住。苏奈也没看见,抬起脚看自己的鞋。

天杀的,一大早走了几十里山路,鞋底子都磨穿了。

一大早被山上警钟吵醒,明锦便拉着她的手,非说昨夜做了噩梦,右眼皮跳个不停,只恐那杀人之事是苗姗姗干的,她是山下贵妾不便四处乱走,那只好由她跟上来看看。至于原因,推说喜欢定嘉总没错。

不过,仙宗日子颇为无聊,偶尔下山一次,苏奈被这满目琳琅吸引,嘴巴渐渐张大,怀念起了从前东奔西跑的日子。只是这两人急于赶路,定尘不肯买豆腐花来尝尝,只吝啬地买了一双草编鞋,苏奈在树下磨磨蹭蹭地换上,便又能一起赶路了。

然而苏奈的尾巴尖并不老实,总去撩拨定嘉,被定尘拿剑鞘挡回数次,她总算失去了兴趣,去看街景了。定尘对目光很是敏感,觉察这狐狸精的目光屡屡瞟向自己又挪开,像打什么坏主意,不免绷紧身体,过了一会儿,又想,兴许是鞋不甚合脚。她若不好意思说,倒显得他在虐待妖物了。

正犹豫如何发问,苏奈猛地越过他,狠狠摸了一把定嘉的手,定尘反应不及,她已经火速站直身子回到原位,桀桀偷笑。

定尘无言以对,这狐狸精,像个孩子一样。

然而瞥见被捉弄的定嘉红了耳廓,不知为何,心弦一紧,笑容渐消去。

“苏厨娘。”苏奈听见定尘开口,本以为要挨骂,却听他隐忍道,“草鞋可还穿得习惯?”

苏奈心想,老娘穿草鞋在山里跑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却不想这煞神竟有如此体贴的一面,眼珠子转了转,为难道,“不太习惯呢,又扎又磨脚……”

说到最后一字,娇滴滴的笑容变形,苏奈只觉得后心一热,一张符纸贴在背后,正在发亮,红毛狐狸眼里冒出绿光,身形急缩,不多时,一只三条尾巴的红毛狐狸又蹦又跳,朝着定尘的手臂一口咬去:“凭什么把奴家打回原形!”

“集市上没有绣鞋,你先委屈一下,莫要打草惊蛇。”定尘强行挟着狐狸进了一座破庙。这破庙狭小潮湿,年久失修,一股子灰尘味,呛得苏奈一阵咳嗽,定嘉挥开蛛网,手持罗盘,低声道:“应该便是这里了,那妖物出没之处。”

定嘉收起罗盘,指间挟一符纸,念念有词间身形变幻,竟变成一座泥塑像,与这破庙融为一体。苏奈惊异着,定尘头顶也发出光来,变作一个童子:“你们两个都变了,奴家呢?奴家……”

她灵巧顺着定尘的身体往上爬,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只手伸出来,轻按住了她,苏奈只觉得沐浴在暖光中,旋即她往定尘肩上一跃,一动也不敢动,那人已经进了庙中。

是个背着书箱的书生。

书生显然赶路一日,疲惫干渴至极,放下书箱,左右四顾,见有两尊神像,童子肩上蹲着只灵狐,不仅感叹惟妙惟肖,苏奈跟他大眼瞪小眼,他也没发现不对,冲他们不走心地拜了拜,便脱了衣裳,卧下歇息。

书生脱下的布靴酸臭,苏奈在他背后呕了数下,忽地闻到淡淡花香和檀香,从定尘身上飘出来,不禁把头伸进他领口闻了又闻。咦?这不是定嘉那颗心的味道吗,怎么定尘身上也会有这股味道。

定尘已化作拈花童子,不便动弹,只拿那花枝轻敲她的脑袋,苏奈才缩了回去。

又是一股水腥味扑面。

庙里不知何时来了一个年轻女子,身姿窈窕,同样躺卧在地,正爱怜地注视着书生。书生一惊而醒,那女子也是一副受惊面容,书生见她貌美,口中的质问变作询问。

女子道:“妾是前村豆腐铺子的女儿,死了丈夫,要回娘家去,一路孤苦无依,见了你很是欢喜,不如路上做伴?”

“你是豆腐西施,怪不得面如皓雪……”上下打量,她娇弱可人,书生意动,试探着去拉她的手,突然从头顶滚下来一颗碎泥团,砸在书生脑袋上,书生吃了一惊,回过头,仍然对那女子问东问西。

女子更羞了,却没有反抗,有问必答。眼看书生又摸上女子的手,又一块碎泥团砸上了书生的脑袋,他若有所思地松了手,道一声阿弥陀佛,说自己要赶路,收拾东西与女子告别,动作却磨磨蹭蹭。

臭死了臭死了。红毛屏住呼吸,简直快被这腐败的水草味熏死了!

这书生也是个傻的,竟识不破这是个浑身湿淋淋的水鬼,她今日寻人作伴,拉书生下水,明日自己便能转世投生。杀了桃李镇一人还不够,还要再寻一个。

苏奈看得无聊,又从定尘肩上抠了一块,弹了过去,正砸在水鬼脑袋上,女子极快地瞥了苏奈一眼,怨恨之色一闪而过。

倒是胆大,敢在庙里动手。这蠢男人,虽没犯大奸大恶之罪,但这颗心也毫无特点,也值得如此冒险?

蓦地,苏奈只觉得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识,记忆回笼:雨后灵山神庙,夜行的书生,斑驳的神像,神台上扑来的美人,尖牙与利齿,被那灵山府君一掌击飞出去的红毛狐狸,骂骂咧咧逃跑的小妇人……

一幕幕回荡眼前,苏奈只觉得心跳砰砰,闭上眼,皮毛之下数枚指印首尾交织,明亮地流转,化作一朵菩提花的烙印。

原来当年,那个非要在庙里采补书生的人是她;而今,她竟然成了掷石的神像。不知不觉间,她经历过那么多事了么?她摸摸颈上那处,早就不疼了。当年恨得咬牙切齿的破烂草头神,她竟然……竟然也有几分理解他了。

苏奈张开眼,额角跳了跳。

那水鬼胆大,发现庙中有异,竟还不走,抓着那书生的行囊几度挽留,间或挑衅地瞪向她:“别怕呀小哥,我在夫家也有几分修行。寻常孤魂野鬼,妨碍不到我们。”

定尘与定嘉对视一眼,慢慢地抬起手,把符纸转到正面,准备将这水鬼瓮中捉鳖。只是肩上倏地一空,红毛狐狸一跃而下,绯光一闪,化作一个绯衣妇人,抓住那书生的手。

定嘉拼命眨眼:她做什么?

定尘摇头,只得沉住气,盯着那一脸猪肝色的书生。

庙里凭空多出个美人,书生已被吓了一跳,那水鬼也不防她会突然现身,被她挤到了一旁,但见这妇人丰满窈窕,肤若凝脂,衣裙佩环叮咚,容貌勾人至极,书生上下打量着她,话从齿关挤了出来:“你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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