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地毯旁,伸手抚摸着对方的发梢,说:“不哭。”
很久之后,迟夏才窝在角落里睡着。
薄秋将人抱到沙发上,盖上了轻而保暖的毯子,而后转到了厨房里把食材处理了一下,做成迟夏能吃的东西,最后将客厅里的狼藉收拾好,待在迟夏身边等人醒来。
他其实很想再跟迟夏说说话,问问对方看到的世界,但现在或许是不可能的。
迟夏醒来的时候闻到了很浓厚的血腥味,有一碗浓稠滚烫的鲜血就搁在白瓷般头盖骨里放在他面前。勺子里一颗眼珠子浸在鲜血里滚来滚去,就悬在他头边不到两根手指的距离,总而言之,很恐怖。
他下意识地低了头,在地毯上小心地趴着,偷偷从碗的附近挪走。
还好碗没有追上来。
今天的日子挺好的,他的仇人都不在了,没有人吵他。
迟夏寻了个舒服的角落,又继续躺下去睡觉。外面没有阳光,屋子里乍一看很正常,但是打开抽屉柜子都很奇怪,他已经不想去打开了。
他得想想,自己应该做什么才能不要看到这些东西。他总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才对。
但是这里原本应该是什么样的呢?他好像想不太起来了。
他在思考,这一切真正的样子,在思考这个世界里应该有什么。
忽然间,他看到面前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苹果。
苹果?
好像是一种很好吃的东西。
但在他的注视下,果皮逐渐腐烂,出现了黑点,看上去已经完全不能吃了。
迟夏还维持着观察的神色,但眼睛里已经都是水雾。
很久之后,他才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有一把刀,他一步步爬过去,费劲地从那里把刀拿下来,又叼着刀一步步爬到苹果面前。
只要刀把苹果的皮削掉,苹果就会变回原来的模样,还能闻到很香的气息,好神奇。
他尝试着坐在地毯上尝试着削苹果这项复杂的技艺,想把它变回原来的模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东西拉着自己的手,他削得格外费劲。
当他好不容易削了半个,苹果还消失了。好过分。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身上好疼,好像哪里伤到了。他低头看时才发现自己身上都是血,地上也都是。
那不是他的血,是薄秋的。
满屋子都是模糊的血迹,所有东西乱成了一团,薄秋的身上都是一道道的伤,流着血。而他只有手腕上有着轻微的红痕。
水龙头还在流着水,花瓣飘落在屋内,坠在血泊里。
迟夏用那沾满血污的手,抚摸着对方的面颊、眉眼,还有颈骨上的伤痕。
他看到那绿色的眸子里,那种缅怀的神色,薄秋跟他说:“别怕。我在这里。”
迟夏刚刚其实没有在削苹果,是在切自己的手,后来又往薄秋身上划,此时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问:“你是恨我吗?怎么这么多年了,都不来见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咬字很慢,眼睛睁着看着薄秋,似乎是真的在认真询问这个问题。
那时薄秋没有回答,只是将对方的手指擦干净,而后才自己开始包扎伤口。
他不能用恨去形容这段感情,却也不敢说爱。
没听到回答,迟夏睁着的眼睛逐渐变得朦胧,他擦了擦泪把人推开。而后藏在沙发布底下不再说话。
各色的花瓣在秋日中随风飘进了屋子,树叶也是。
薄秋轻轻掀开了布料的一角,迟夏已经埋在角落里睡着了,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说:“不恨。”
许久之后,他才伸手触碰迟夏的眼皮,俯身说:“那你呢?你恨我吗?”
迟夏已经睡着了,是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的。
即使没睡着,或许下一次醒来,就又不认得他了。
薄秋看了很久很久,将人抱在怀里,说:“睡吧睡吧,我一直在这里。不要哭,不要怕。”
-
那是一个寻常的冬天。
屋外下着雪,白茫茫一片,路上也没有行人。
迟夏出现幻觉的时间远比清醒的时候多,也不认得人,总是嗜睡,冬日里常常望着雪发呆。
那天清晨,他看着飘落的雪花说:“下雪了。雪花落下的时候,会想家吗?”
薄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衣服给他穿上,在窗台堆了个城堡雪人给他看。
夜晚的时候,他一如既往地抱着迟夏入睡。
对方缩在他怀中,似乎又梦见了不好的东西,总是在梦里都流着泪。
他轻轻地擦着迟夏的眼泪,和往常一样。
隔天清晨,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白纱帘落在床上。
薄秋从睡梦中醒来,怀里是冷的。
他抱着一堆毯子,卷得乱七八糟,似乎是迟夏所为,但做这件事的人已经不在卧室里。
屋外的天色好得像梦,阳光璀璨而绚烂。
他是在二楼书房的角落看到迟夏的。
从拐角处望过去,窗外是白茫茫的世界。
大雪飘渺、寒风凌冽,光线从窗框而出斜斜地落在房间的摆设上。
屋内炭盆还泛着火光,带着暖色。
雪白的地毯铺在书房地上,几本翻开的书垂在琴凳旁。
迟夏躲在角落中盖着毯子仿佛熟睡,手里还攥着那本他从前爱看的书。
那天他看了许久,直至阳光从屋里消失,才走过去将人抱起。
从前那样柔软而轻盈的身躯,那时却仿佛很重,怎么都抱不住,稍微用力甚至能听到骨头折断的声音。
指尖冰凉,毫无生机,即使拥入怀中也逐渐褪去温度。
自那之后,迟夏再没有醒来。
窗缝的冷风吹过来,直至体温再也无法让这具身躯重新温暖起来,他才伸手搭着对方的手腕。
腕间的白纱布还没拆,入骨的伤口也还未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