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房潇催着赖床的萧承训去上朝。
独自步出章华宫的房潇,路过怀恩身旁,声音极低却清晰无比地说了一句:“需要怎么做?”
昨夜,萧承训信口胡诌的各种雄心壮志、老谋深算,听在房潇耳里,全变成了一道道陈国的催命符。
照他昨夜的话,李晦之所做一切都是他受命为之,不为别的,只为做这“天下人”。
看来,为了疆土与北燕勾结,在塞北逼死父亲、在京城冤死她全家的罪魁,正是此人了!
自己虽做不到杨堰那般,屠了这建康城,但为它换个新主,还是可以的。
怀恩眼见房潇信了自己,凑上前去,“今夜孙贵妃伺候陛下,奴才自会送了陛下的赏赐去望仙阁。”
看来,萧承训的一举一动,怀恩已是了若指掌。
借着赏赐之名,怀恩耽误了几盏茶的功夫,一一把事情交代清楚。
如今大周皇帝已发了讨陈檄文,晋王赵王也已经开始整兵——只待时机一到,他们就会分兵南下,横渡长江天险,直指陈国都城建康。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进入战时状态的房潇总是异常冷静,即便“晋王”二字,也未让她分了神。
“一来,需您从章华宫内将陈国边防舆图找出来。那图从李晦之处缴了回来,便被萧承训藏在了寝殿深处,我也无从查之。”
“改日你当值,我进去细翻翻吧。”
“兵临城下,到时还需您统领禁军,里应外合。”
恍惚间,房潇好像从怀恩的身上看到了当年孙辅周的影子。
“禁军如何肯听我调遣?”
“奴才早就安排好了。到时只需娘娘从萧承训那边骗来印信——有此凭借,几千禁军自然听娘娘调遣。”禁军中的几位副将早已被怀恩收买,只是首领张勇一味愚忠,软硬不吃。
房潇冷笑,“怀恩公公既有如此手段,何须我一个弱女子统兵?”
对于怀安,房潇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但对这怀恩,眼下虽与自己一伙,却总给人一种不得不防的感觉。
“房二小姐何须自谦——您那移山倒海的本事,可瞒不过奴才啊!”
怀恩最会揣度人心,知房潇最恨自己“修华”身份,自表明身份后,私下都以“房二小姐”相称。
“都依你。”想了想,房潇觉得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清楚的好,“请你转告杨家的人——房潇一心只求为父报仇,其他的红尘俗世都不想沾染,事成之后只求回山修道。”
“奴才会把话带到的。”不知是不是错觉,听了这番话,怀恩似有一种满意的表情。
往后的几日,房潇夜夜缠着萧承训侍寝,一到五更天明便催着他去上朝。待他走后,就开始细细翻查章华宫寝殿的每个角落。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四日,终于是让她在书架的角落里翻到了那已蒙尘的陈国边防图。
看着旁边那堆一尘不染的各类杂书、淫词艳曲,房潇不禁纳闷:这萧承训究竟是隐藏得有多深啊!
“怀恩,进来伺候。”趁宫人送水的间隙,房潇将图塞给了怀恩。
“恭喜您——二小姐再来这章华宫,定是持剑进殿。”
“借你吉言了。”
离开章华宫后,房潇并未直接回到自己的望仙阁,而是带着一众侍从大摇大摆地去了宫内昆明湖泛舟。
碧波荡漾的湖水上,房潇春风得意地与丹阳肆意玩闹。玩得累了,便靠在船舷上,让随侍小船上的乐伎伺候几支小曲。
昆明湖临近孙贵妃的临春阁。
早起无所事事、正在发呆的孙贵妃,忽闻得窗外阵阵丝竹之声,好奇推窗去瞧——正瞧见房潇一脸得意地靠在船舷听曲,心中不免泛起阵阵酸意。
这宫中本是贵嫔与自己平分春色,谁知半路杀出个房潇,害得自己被冷落多时。
好不容易熬走了孔贵嫔,这房潇又天天和陛下闹别扭。想来自己终于可以一枝独秀了——可谁成想,这几日修华改了脾气,和陛下好得蜜里调油一般,眼下又这般肆意张扬,想是日后定要被这人分去许多恩宠。
一旁的宫女看穿孙贵妃的心事,便上前劝解,“娘娘之前奉承贵嫔,她是愿意分些恩宠与您的。现在不如也去和那修华亲近亲近,一来见面三分情,二来也显出您是这宫中最和气宽仁的。”
孙贵妃本是个最没主意的,一听就觉得有理。
在这宫中,论美貌她是比不上贵嫔和修华的;论贤德,又有皇后珠玉在前;论才华,自己开蒙以来只学得《女则》《女诫》,平日修华说的那些先秦散文,自己是一概不知。若想出头,唯靠温柔敦厚。
说干就干——孙贵妃命人拣了几样鲜果点心,带了人来到昆明湖边,朝着湖心招手。
看着岸边招手的贵妃,房潇自知计成,忙命人摇了船接贵妃过来。
“孙姐姐好兴致。”房潇性子孤僻,进宫许久,两人也只是点头之交。
孙贵妃一边赔笑,一边命人摆好果碟,“是妹妹好兴致,看得姐姐眼馋,就想着一块来凑个趣。”
两人客套一番,听着曲,品着茗,随波荡漾。
“如今贵嫔姐姐不在了,皇后娘娘又接连身上不好,这宫里眼瞅着就剩你我了。”房潇不禁感叹。
“是啊,幸有陛下陪着妹妹,不至于太过无聊。”孙贵妃巴不得把话头往这方面引,连忙接上。
“妹妹是有了陛下,那姐姐呢,岂不孤单?”房潇一脸怜惜地替她拢着被湖风吹散的鬓发。
“唉,打发日子罢了。”如此亲昵的举动,反倒弄得孙贵妃不好意思了。
“要是姐姐能有个孩子就好了。”房潇的语气里全是无限的惋惜。
“若论眼下的恩宠,想是妹妹的孩子来得更快些呢。”孙贵妃只当是房潇故意讽刺,随意敷衍她。
“姐姐不知,妹妹早年间在战场上伤了身子——孩子,怕是不可能了。”一双细长的凤眼中是无尽的落寞,看得人心疼。
“妹妹小小年纪,怎就?”
“战场上刀剑无眼。”房潇一脸提到隐疾不愿多说的模样。
是啊,谁愿意拿生子这种事情开玩笑。
可惜,生子之事在房潇看来只是羁绊,她最不在意。
见孙贵妃上钩,房潇接着劝了她好些话——什么唯有子嗣重要,又感慨自己此生无此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