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夜,白日的灼热渐渐退去,唯有偶尔刮过的熏风还带着一股慵懒的余温。
紫霄观内后院的石桌上摆着凉茶,点着熏香,众人都聚在石桌周围纳凉消暑,十分惬意。
一进了七月,人们闲谈的话题难免要扯上神鬼志怪。
“那磨盘正中央竟钻出一个红袄绿裤的俊俏小媳妇,黑油油的头发都披到了后脚跟……”
随着忠叔绘声绘色的描述,大家都听的出了神。
沈氏怀里哄睡的孩子也不拍了,丹阳柔奴理着丝线的手也停了下来,房潇放在唇边的瓜子也顾不上磕了,连杨堰手中的扇子都住了。
“啊!”讨厌的如意,趁大家聚精会神的时候,偷偷跑到柔奴的身后大叫一声,将众人吓了一跳。
房潇也往杨堰怀里缩了缩,赶着拿手中的瓜子去丢如意。
忠叔上前一把箍住如意的腰,笑着让柔奴赶紧打,安叔也贴心的往柔奴手上递拂尘,紫霄观内一片轻松和乐。
房潇半靠着藤椅半靠着杨堰,笑盈盈的拣着杨堰手中白瓷小盘上的瓜子。
她爱吃瓜子又怕脏手,每每都是杨堰抓一小撮放在瓷盘上再托到她面前,让她拣着吃。
杨堰想:爱吃瓜子这些闲来无事消磨时光的零嘴多好,说明她是终于肯松宽下来了,再不是严阵以待草木皆兵了。
“潇儿,马上就是你生辰了,想要什么?”杨堰给房潇打着扇子,看着眼前人是满眼满心的喜欢。
“不知道,没有想要的。”
房潇自认不是物欲重的人,只要吃的干净穿的干净她就很满意了。
“这可是我们在一起后,你第一个生辰!”上个生辰两人大吵一架,杨堰想着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给她好好过。
“那我再好好想想。”
“想不到也没关系,我预备的你保准合心。”
看着两人悄悄说着小话,其他人也识趣的悄悄散了。
七月初七一大早,宫里皇后涂山氏,东宫太子妃崔氏,晋王妃萧氏都送了贺仪过来。
各式的金银锞子,彩缎古董,都被房潇吩咐供在了紫霄观正殿,天家恩泽自当共沐。
晋王府的管事趁着众人忙乱偷偷塞过几个荷包帕子。
“娘子,这是王妃的私礼,王妃说活儿有些糙,您且用着别嫌弃。”
“替我谢谢你们王妃。”未等房潇开口,怀安已将赏钱递了上去。
“多谢娘子,”管事回头看了看四周无人注意,压低声音。“王爷一早进宫议事,忙完了就过来接您。”
“有劳。”
酉时末的时候,一架华盖马车缓缓停在了紫霄观的后门,而下车的却不是杨堰,是太子杨愫。
自杨堰从塞北回来,房潇总是远着杨愫,倒不是为了什么别的,只是不想因他与杨堰再有什么龃龉了,不值当的。
心地纯良的杨愫却会错了意,只当是因为自己优柔寡断,没有向前一步,灰了房潇的心。
他认真思虑了许久,下定决心挑了这个日子,誓要将心里的话好好表白一番。
若说杨愫一开始的确是见色起意,想与房潇结交,一亲芳泽。
可自从他为房老大人扶灵的那日起,他的想法就慢慢变了。
倒不是什么越挫越勇,实在是这样一个破碎的人太值得心疼了。
深交后,她的见识、她的学问都让杨愫深感敬服。
不同于男人为了建功立业,不同于女人为了相夫教子,她的所学所知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她是纯粹的。
杨愫自幼见的女人虽多,无外乎只有两种,一种是自己的母亲大姐、妻子弟妹那样,出身高贵执掌中馈的贤妻良母,她们堪称完美却毫无情致;二是各自缘由纳来的姬妾,她们的风情、她们的爱只是谋生的手段。
唯有紫霄观中的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爱上她,是对自己的救赎。
“二妹妹。”
“你怎么来了?”
“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想着来贺贺。”
“多谢,不早了……”
不等房潇撵人,杨愫赶忙接过话茬,“想着早些来的,只是一早被母后叫着与二弟三弟议事耽搁了。”
房潇心里着急根本无心听他的话,若是一起议事,想杨堰也是快过来了。
“二妹妹,”看房潇出神,杨愫拽了拽她的袖口。
“嗯?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
“无妨,你且听我说。”杨愫退了一步,单膝跪地,扯着房潇的袖口不撒手。
“二妹妹,你是天上皎洁的明月,我只是这凡尘的一粒沙。我不敢奢求明月独照,只期望以后的每个夜晚抬头是它,回首是它,在这人间风霜万里河山中做个同路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