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着屏幕上那些洋洋洒洒的分析和标签,手里的刀停在半空,半晌,和苏婉对视了一眼。
苏婉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深重的、见怪不怪了的疲惫与无奈。她摇了摇头,继续将筷子一双双仔细摆好。
你也无奈地、轻轻地“唉”了一声。这声叹息,和当年在潮汕沙滩,听到被误认为“潮汕妈妈”时那无奈的笑容,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误解的箭头更精准,分析的框架更“高级”,贴上的标签更“正确”,也……更令人窒息。
你哪里是什么“主动退场”的哲学实践者?你只是在你选择的生活里,做着你认为该做的事。拍照是因为你想拍,记录是因为你想记住,照顾家庭是因为那是你的家,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牵挂。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抵抗”与“注脚”,仅仅是因为,生活本身就在那里,需要人去过。
可在外界看来,尤其是当你的作品(“叶卡捷琳娜”系列)取得了如此巨大、且意义不断被赋予和增殖的“成功”后,你任何朴素的选择,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解读出无穷的“深意”。你“宅家”,成了“沉默抵抗”;你拍照,成了“定义时代”;你照顾孩子,成了“女性力量新范式”;甚至你和苏婉的默契,也能被解读为某种“对抗资本主义异化劳动的女性同盟实践”。
你的生活,你的选择,你这个人,不再完全属于你自己。你成了外界解读“叶卡捷琳娜”现象、解读“成功女性”、解读“艺术与生活”关系的一个活的、无法辩驳的论据。他们需要你这个“有性格的宅家摄影师”来完成他们的理论拼图,就像他们需要叶晚做“文旅代言人”,需要林墨做“传统解构者”一样。
“妈的,一个个的,比老子还能编。” 林墨收回手机,撇撇嘴,但眼神里也有些复杂的情绪,“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这么一说,老子看你切菜的背影,都觉着有点‘深邃’了,顾大师。” 她试图用玩笑冲淡这微妙的窒息感。
你没接话,只是继续将手中的土豆切成均匀的细丝。刀锋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清脆,是这间厨房里,唯一真实、无需被解读的声音。
苏婉摆好了碗筷,走到你身边,接过你切好的土豆丝,准备下锅。她的手臂轻轻擦过你的手臂,带来一丝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吃饭吧。” 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 你点头,关掉水龙头。
窗外的阿姆斯特丹,暮色渐合,运河水波不兴,倒映着两岸安静的灯火。屋里,饭菜的香气开始弥漫。孩子们在楼上做作业的动静隐约传来。林墨摆弄着手机,不知又在跟谁发信息斗嘴。
你和苏婉,两个“有性格的宅家者”(或者说,被强行赋予性格的“潮汕好女人”模板),在由“叶卡捷琳娜·唐”引发的、新一轮全球性文化喧嚣的遥远背景音里,沉默地准备着今晚的家常晚餐。
标签是世界的。土豆丝是自己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冒着真实而温暖的热气。这大概,就是你们在无数误解与喧嚣中,所能紧紧抓住的、为数不多的、确定无疑的“岁月静好”了。尽管这静好本身,也成了他人眼中一道值得解读的、复杂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