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利维亚,乌尤尼盐沼。世界变成了一块巨大、平滑、毫无瑕疵的白色镜子,倒映着同样毫无瑕疵的、钴蓝色的天空。地平线消失了,天地在极远处交融成一条模糊的、颤抖的、仿佛通向另一个维度的光线。脚下是坚硬的、覆盖着薄薄一层盐晶的盐壳,浅浅的积水完美地反射着一切,将现实与倒影连接,形成一个360度无死角的、令人产生强烈眩晕感的纯白宇宙。空气稀薄,寒冷,干净得没有一粒多余的尘埃,风是静止的,声音被这片绝对的寂静吸收殆尽。
叶晚站在一架哈苏中画幅相机后——是你的哈苏。她穿着甲方指定的服装:一套结合了本地传统编织纹理和未来主义剪裁的深红色连体衣,高领,收腰,裤腿宽大,在静止的空气中垂落,在镜面般的盐沼上投下清晰、饱和的倒影。长发被编成复杂的发辫盘在脑后,脸上是简洁干净的妆容,唯有嘴唇涂着与衣服呼应的哑光深红。甲方,玻利维亚国家旅游局与一家高端户外品牌,提出的要求简单而古怪:“我们希望看到‘叶卡捷琳娜’作为‘凝视者’而非‘被凝视者’。我们需要一张她作为摄影师,在这片终极之镜前工作的照片。模特,必须是能让她‘真正在拍摄’的人。”
经纪团队接到这个需求时,沉默了很久。让叶晚“扮演”摄影师不难,但“真正在拍摄”的模特人选……几乎在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叶晚自己,都透过视频会议屏幕,望向了正在阿姆斯特丹家中、刚和苏婉一起结束晨跑、端着咖啡的你。
你想起了青海湖。想起了那封辗转抵达的邮件,寥寥数语,像一句遥远的预言,一个被遗忘的梦境碎片——“最近的一个梦里,我不是模特。你是。”
当时只觉得荒谬,甚至有些不安。后来洛阳的“武则天”妆造,是一次被设计和安排的角色互换。而此刻,在这地球另一端的、被称为“天空之镜”的绝地,那个荒诞的梦境,以最具体、最无法拒绝的方式,被甲方的一个“古怪要求”召唤成了现实。
于是,你来了。飞越半个地球,从阿姆斯特丹的湿冷,来到这片海拔近四千米的、冰冷纯粹的白色荒原。
你穿着叶晚为你挑选的衣服——不是甲方要求的,是林墨很久以前设计、从未公开过的一件作品。一件月白色的、垂感极佳的真丝与羊毛混纺的长袍。款式极其简单,V领,宽袖,衣长及踝,仅在腰间有一条同色系的细软皮带松松挽住。面料在稀薄而强烈的阳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内敛的光泽,与盐沼的冷白和天空的钴蓝形成了奇妙的、不突兀的对比。你没有化妆,头发被高原的风吹得有些凌乱,赤着脚,站在冰冷刺骨、但光滑如镜的盐壳积水上。脚下是另一个颠倒的、穿着月白长袍的你,头顶是无垠的蓝天。
叶晚调整着三脚架和相机,动作带着一种生涩的、却异常认真的专注。她微微蹙着眉,灰蓝色的眼睛在高原强烈的紫外线下微微眯起,视线在取景框和你之间来回移动,手指小心地调整着光圈和快门。她不再是那个在T台上光芒四射、在镜头前被无数灯光追逐的符号,也不是那个在论坛上被赋予各种哲学头衔的“教授”。此刻,她只是一个笨拙地试图掌握另一种语言(摄影),并努力想用这种语言“说”点什么的女人。阳光勾勒出她挺直的鼻梁和紧绷的下颌线,那身深红色的衣服在纯白背景中,像一滴浓稠的、充满生命力的血,或者一团寂静燃烧的、低温的火焰。
她没有给你指令。没有“看这里”、“笑一下”、“手抬高”。她只是看着你,通过那个黑色的取景框。你也看着她,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隔着这片吞噬声音的、巨大的寂静。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你赤脚站在冰水里,寒意顺着脚心爬上来,但阳光又晒得脸颊发烫。风不知何时停了,盐沼真的变成了一面完美的镜子,清晰地倒映着你们两个的身影,以及头顶那片深邃得不真实的蓝天白云。你微微动了一下,袍角在水面荡开细微的涟漪,水中的倒影也随之破碎、重组。
叶晚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然后,你看到她按下了快门。不是连拍,是单张。清脆的快门声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然后迅速消散。
她没有检查屏幕,而是再次抬起头,看向你。目光不再是摄影师衡量光线和构图的那种评估,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贪恋的凝视。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站在世界尽头、穿着月白长袍、赤足立于镜面之上的人,是否真实。
你对她微微笑了笑,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你抬起手,不是摆姿势,只是将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日常的动作,在此时此刻此地,却仿佛带有某种仪式感。
叶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立刻再次低头,看向取景框,手指飞快地调整,然后,又一次按下了快门。
“咔嚓。”
又是一声。
接着,她像是被什么驱动,离开了三脚架,端起相机,开始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朝你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赤脚踩在盐壳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扩散的、倒映着蓝天的涟漪。她一边走,一边从不同的角度,不停地按着快门。镜头始终对准你。
你不再看她,而是微微仰起头,看向头顶那片过于纯净、过于广阔的蓝天。阳光有些刺眼,你闭上了眼睛。感觉着脚下冰水的寒意,脸颊阳光的暖意,耳边绝对的寂静,以及……那持续不断、清脆而执着的快门声。它在为你响起。为“顾清”这个存在本身,而非任何“叶卡捷琳娜”的符号或标签。
青海湖的邮件,梦里的预言,在此刻化为现实。只是,地点从青藏高原的湖泊,换成了南美高原的盐镜。梦境中模糊的身份对调,在此刻清晰无比:她是摄影师,你是她的模特。
她最终停在你面前,很近的距离。近到你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因为寒冷而产生的细小霜晶,看清她眼中那片被盐沼和天空映照得更加清冽的灰蓝,以及那深处涌动着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专注,有探索,有终于“捕获”到什么珍贵之物的满足,或许,还有一丝只有你才能察觉的、近乎紧张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