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的清晨,运河尚未完全苏醒,水面铺着一层淡金色的薄雾。我与苏婉如常牵手慢跑,呼吸间是清冽的河水气息与潮湿的砖石味道。脚步落在熟悉的石板路上,节奏平稳。运河两岸的古老山墙沉默地倒映在渐亮的天光中。
然后,某种熟悉的、带着鲜明节拍的声浪,穿透晨雾,隐约传来。
是《小苹果》。
那首曾经响彻中国大江南北、充满魔性节奏的歌曲。旋律欢快、鼓点明确,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喜庆与直白。在阿姆斯特丹运河畔古典静谧的背景里,这声音显得既突兀,又奇异地充满活力。
我们放缓脚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讶异与一丝了然。循着声音望去,在运河拐角处一个相对开阔的砖石小广场上,看到了源头。
五六个中国大妈,穿着鲜艳宽松的丝绸舞蹈服——玫红、翠绿、宝蓝色,在晨光中十分醒目。她们排成不太规则的队列,随着音箱里喷薄而出的《小苹果》,跳着整齐划一的广场舞。动作大开大合,转身、摆手、踢腿,表情投入,甚至带着一种沉浸的欢愉。领舞的是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阿姨,动作格外有力,眼神明亮。
路过的一些荷兰人投去好奇、友善,或许也略带不解的目光,但大多微笑走过。运河的鸽子在她们脚边跳跃。这一幕,像一块鲜活的中国市井生活切片,被突兀又顽强地镶嵌在了阿姆斯特丹的晨景之中。
“是《小苹果》。” 苏婉轻声说,语气里带着遥远的怀念和一丝好笑。
“嗯。” 我点点头,脚步未停,但目光流连。熟悉感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时空错位的恍惚。在这万里之外的异国水畔,听到这曾经无处不在的旋律,看到这极具特色的肢体语言,感觉复杂难言。
我们继续跑步,但那个角落和那首《小苹果》,成了此后晨跑路线中一个固定的、带着声音的坐标。
变化发生在一个月后。
同样一个清冷的早晨,同样路过那个小广场。《小苹果》的旋律依旧热烈。但舞动的身影,已然不同。
那几位中国大妈依然在,仍在领舞。但队伍明显壮大了,而且,加入了新的色彩。
几个穿着荧光色连体紧身衣的年轻白人女性,赫然在列。她们显然是刚结束晨跑,或者正准备开始,紧身衣勾勒出健康而性感的身体曲线——饱满的胸臀,紧实的腰腹,修长有力的四肢。荧光紫、电光蓝、亮橙,在晨光中跳跃。她们站在中国大妈身后,学着领舞阿姨的动作,摆手、扭胯、踢腿。
起初,动作还有些生涩,节奏偶尔跟不上,但她们脸上带着新奇、努力和愉悦的笑容,学得认真。性感的身体线条,与广场舞那种带着泥土气息的、集体性的、略带“俗气”的动作结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充满张力的视觉效果。
又过了一段时间,当我们再次经过时,景象已然“升级”。
广场上已经形成了一个颇有规模的队伍,二三十人。仍以那几位中国大妈为核心领舞,但跟随者绝大多数已是年轻的白人女性。她们穿着各式运动装,但荧光色紧身衣仍是主流。队伍排成了相对整齐的阵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