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迁，三台山，又一个深秋。

粉黛乱子草海依旧，无边无际的毛茸茸的粉，从脚下燃烧到天际，在十月底清澈高远的蓝天下，呈现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饱和度。但空气中弥漫的，已不仅是植物的清辛气息。那是各种语言的碎片、相机的快门声、无人机轻微的嗡鸣、以及无数种香水、防晒霜和兴奋交谈声混合而成的、属于全球化景观的喧嚣。

你和叶晚牵着手，走在特意铺设的、高出草海的木质栈道上。栈道很宽，但此刻挤满了人。你们戴着帽子，墨镜，穿着最不起眼的衣服，缓慢地随着人流移动。

视线所及，是一片荧光色的移动森林。

荧光橙、电光蓝、亮粉、刺眼的绿、耀眼的黄……各种饱和度拉到极限的紧身衣，包裹着 绝大多数白人的身体——年轻的，不再年轻的，纤细的，健美的——在粉色的草海中穿梭、停留、摆拍。他们大多来自欧洲，从口音就能分辨：伦敦腔的兴奋点评，德语的高效指令，意大利语的热情赞叹，北欧语言的简洁交流，东欧语言的快速交谈……英语是通用语，在空气中交织成背景音。

“Look! This way! Brilliant!”

“Mein Gott, ist das sch?n!”（天啊，太美了！）

“Prends-moi avec le drone!”（用无人机拍我！）

“Wait, let me fix my hair... the pink is perfect!”

他们专业地寻找角度，熟练地使用反光板，甚至有人带着小型烟雾装置，制造梦幻效果。荧光色的身体在粉草中跳跃、拥抱、做瑜伽、或者仅仅是以一种训练有素的“自然”姿态站立，脸上是那种知道自己正身处“正确”背景前的、混合了享受与表演的笑容。无数的手机、相机、GoPro记录着这一切。粉色与荧光色的碰撞，青春与“活力”的展示，在社交媒体的滤镜下，将成为未来几个月席卷欧洲网络的“多巴胺时刻”——一个被精准命名的、关于色彩、快乐、异域体验和“政治正确”自我展示的标签。

你们走过一个指示牌，上面用中英双语写着：“前方50米，‘顾清点’观景台。请有序排队，每人限时2分钟拍摄。” 箭头指向栈道延伸出去的一个小小凸出平台。

那就是“顾清点”。

多年前，你只是随意找了那个略高的草坡坐下，因为那里视野好，能看到孩子们和叶晚的身影。后来，它被圈起来，立了“官方最佳拍摄机位”的牌子。再后来，不知是谁——也许是当地文旅部门，也许是某个导游——开始叫它“顾清点”。意思是顾清当年举着相机站立的坐标点叫做顾清点。这个名字迅速被固定下来，印上地图，写入旅游攻略。就像登山者向往珠峰顶点，探险家渴望征服南极点，来到三台山的摄影爱好者和潮流追随者，也以“在顾清点按下快门”为某种意义上的朝圣完成标志。

此刻，“顾清点”前排着不长但移动缓慢的队伍。大约十几个人，几乎全是欧洲面孔，穿着各色荧光服，耐心等待着。一个小型隔离带维持着秩序，一位显然是工作人员的中国小伙子，用一口流利得近乎本地人的英语，温和地提醒着排队时间，并帮助调整队伍位置，确保每个人都能拍到“最经典的粉草海与天空比例”。

你们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稍远的主栈道上，静静看着。叶晚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你能感觉到她握着你手的力道，微微收紧。

“顾清点。”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 你应了一声。心里那股熟悉的、荒诞的疏离感，再次翻涌起来。你的名字，你无意中选择的一个位置，成了地理坐标，成了消费符号，成了别人旅行清单上必须打卡的、带着某种神秘光环的“点”。这感觉，比收到市长感谢信更具体，也更……超现实。

一个穿着荧光粉色紧身衣、身材火辣的金发女孩刚刚结束了她的两分钟。她在同伴的欢呼声中从“顾清点”跳下来，脸上是兴奋的红晕。“That was epic! Just like in the pictures!（太棒了！就跟照片里一样！）” 她和朋友击掌，然后立刻开始检查相机屏幕。

队伍里，一个德国口音的中年男人正对他的妻子说：“我们必须在这里拍，汉娜。这才是真正的‘叶卡捷琳娜’视角。回去放在客厅，绝对是最特别的纪念品。”

真正的“叶卡捷琳娜”视角。你下意识地摸了摸肩上的相机包——今天你甚至没打算把它拿出来。真正的视角，早已被无数个后来者的镜头覆盖、定义、固化了。

栈道沿途，所有的标识、餐馆菜单、纪念品商店的标价，都是中英双语。售卖“复刻版光谱入侵者”荧光服的店铺门口，荷兰语、法语、德语的招牌并列。卖骆马湖鲜鱼三明治的小摊主，正用带着宿迁口音但异常流利的英语，向一对瑞典情侣解释“紫苏”是什么。甚至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能用英语简单指路。

你们路过一家新开的、设计感很强的咖啡馆，名字就叫“Dopamine Moment”（多巴胺时刻）。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坐满了补充能量的欧洲游客，墙上循环播放的，正是各种“叶卡捷琳娜·粉”风格的照片和短视频，背景音乐轻快活泼。

你知道，在千里之外的欧洲，此刻的社交媒体上，#DopamineMomentChina（中国多巴胺时刻）#SeekingGuQingPoint（寻找顾清点）之类的标签下，正源源不断地增加着新的粉色与荧光色的影像。你知道，在阿姆斯特丹、柏林、巴黎的旅行 agency 橱窗里，“秋季宿迁粉黛草海与荧光派对之旅”是高端定制线路。你还知道，正如林墨上次转发给你看的一条行业传闻所说：上海、北京一些高端外贸公司的人力资源，在筛选简历时，如果看到籍贯宿迁，会下意识地默认候选人英语沟通能力良好——这是“叶卡捷琳娜效应”带来的、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人力资源口碑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