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的深夜,时间已近“潮汕厝边”平日打烊的钟点。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留下杯盘狼藉和空气中将散未散的食物余温。你和苏婉没有急着走,坐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看着几个年轻伙计手脚麻利地收桌、扫地、清理厨房,水声、碗碟碰撞声、低声的交谈,构成一天结束时特有的、带着疲惫的安宁韵律。窗外的运河漆黑,倒映着对岸零星的灯火,湿冷的空气似乎能透过玻璃渗进来。
卷闸门拉到一半,预备最后清点完就落下。就在这时,两个身影几乎是撞开了那半掩的门,带着一股室外的寒风和急促的喘息,闯了进来。
是玛利亚和茱莉安。
她们都没穿平时那身标志性的荧光运动服,而是穿着在雇主家工作的标准“保姆装”——玛利亚是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针织连衣裙,外罩浅米色开衫,脖子上还系着一条丝巾;茱莉安则是深蓝色衬衫配卡其色休闲裤,外面套着同色的工装风马甲。两人都化着淡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显然是刚结束一天的工作,甚至没来得及换下这身“工作服”。她们跑得有些气喘,脸颊泛红,额发微乱,尤其是茱莉亚,眼眶似乎有些异样的红,不知是跑的,还是别的。
“老板娘!顾女士!” 玛利亚抢先开口,声音带着急促的恳求,目光急切地在正在擦桌子的伙计和你们之间扫视,“求求你们,晚一点关门好不好? 随便给我们弄点吃的,什么都行!我们……我们想在这里吃顿饭。”
茱莉安站在她身后半步,嘴唇紧抿,那双曾经在火锅店角落充满疲惫不屈、后来变得明亮自信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明显的水光,在店内明亮的灯光下闪烁。她看着苏婉,又看看你,用力点了点头,却没说话,只是那眼神里的恳切和某种深重的情绪,比言语更直接。
苏婉立刻从高脚凳上下来,对已经停下动作、面露难色的伙计们挥了挥手:“没事,你们先收拾,留两个人晚点走。阿明,厨房火别全关。” 她快步走向玛利亚和茱莉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先坐。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做。”
“谢谢……谢谢老板娘!” 玛利亚松了口气,拉着茱莉亚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那里还没收拾完。茱莉安坐下时,身体似乎有些发软,手搁在桌面上,微微颤抖。
“什么都行,您看着做,快一点就好……” 玛利亚的声音低了下去,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向身边强忍情绪的茱莉安,补充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在这里聚餐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水面。正在关水龙头的伙计动作顿了一下。苏婉正要转身进厨房的背影也微微一僵。
你从柜台后走过来,无声地坐在了她们旁边的空桌旁。苏婉对你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系上围裙,径直走进了后厨。很快,里面传来开火、热油、切菜的熟悉声响,比平日更急促,也更用力。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小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混合了悲伤与告别的寂静。玛利亚握住茱莉安放在桌上的手,用力捏了捏。茱莉亚低下头,另一只手捂住了嘴,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热菜很快上来了。不是平日里的精致摆盘,而是带着“家里最后一顿”那种实在的丰盛——堆成小山的蚝烙,金黄酥脆;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牛肉炒粿条,镬气十足;鲜甜的鱼丸汤;还有两碟清爽的芥蓝。苏婉甚至开了一瓶自己平时喝的花雕酒,温了,给她们各倒了一小杯。
“先吃。” 苏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在你旁边坐下。
玛利亚和茱莉安道了谢,却没有立刻动筷。玛利亚拿起温热的酒,抿了一口,仿佛借此平复情绪,然后,用那种努力维持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颤抖的语调,开始了讲述。
原来,茱莉安的雇主——荷兰外交部一位新晋的高级官员——即将外派北京,担任重要职务,明天全家就要启程。在挑选随行人员时,茱莉安出人意料地被选中了。
“他们看中了茱莉安口语好,发音越来越标准,能给孩子创造一个很好的双语环境;做事利落可靠,家里上下都认可;还有……” 玛利亚顿了顿,看了一眼茱莉亚,茱莉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接过了话头,声音沙哑:
“还有,他们觉得我‘形象好’、‘身材管理到位’。说是在外交场合,有时候需要保姆带着孩子出现,一个‘精神、体面、健康’的保姆,也是……也是家庭形象的一部分。”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上那件挺括的衬衫下摆,那上面或许还留着今天抱孩子时不小心蹭上的奶渍或食物痕迹。她为之付出了无数汗水、甚至一度感到迷失的“性感身材”,此刻成了她获得这份“殊荣”和丰厚加薪的、最直观的筹码之一。
“任期四年,” 茱莉亚继续,声音低了下去,“但如果做得好,任期结束,可能不是回荷兰,而是跟着去下一个国家。薪酬会更高,但代价是……满世界跟着跑,没有根。” 她看着玛利亚,眼里是深深的不舍与复杂的羡慕,“北京……多远啊。以后想这样坐下来吃顿饭,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或许,真的就是最后一次了。”
茱莉安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蚝烙,却半天没有送进嘴里。她看着玛利亚,又看看窗外漆黑的运河,泪水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面前的盘子里。“玛利亚……我……我其实有点怕。北京,我听都没听过的地方……可是,机会太好了,钱太多了……我家里……”
“我知道,我知道。” 玛利亚也红了眼眶,搂住她的肩膀,“去吧。这是你的运气,也是你的本事。你值得。别怕,保持联系。运河边跑步练口语的那些日子,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