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架在苏沐阳颈侧,沈知意立在药龛前,满殿的刀光都折射在她身上。她却在极短的一瞬,把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了下去。
她缓缓将那只寒玉盒,放在了身侧的药案上。
“你要这盒子,好说。”她目光丝毫不避讳地看向拓狼,“只是这花蕊,怕是拿不走。”
拓狼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朝医家有句老话,药材者,失其时则为柴,失其法则为毒。”沈知意抬眸,目光清亮,“这凤栖梧花蕊,离枝即枯,唯有大寒阴极之夕、花凝夜露的子时,以九杀针逆刺花萼七穴,再以寒玉盒承接,方能保住药性。差一穴、错一分、过了这一刻,采下来的,不过是一捧救不了命的死花。”
她笑了笑,每一句都正正说中拓狼的痛处:“听说您强采了这些年,采回去的花蕊,没有一朵能入药?”
拓狼眼底寒光一闪。这是他这些年最大的心病,此时此刻被一个大靖医女,当着满殿铁狼卫生生挑破。
“我可以替您采。”沈知意看着拓狼,目光坚定,“子时已到,我这便去花田,亲手采花蕊。作为交换,放在场的所有人活着离开泣血崖。”
“你凭什么跟本王谈条件?”拓狼冷笑,刀锋在苏沐阳颈侧又压了一分。
“就凭满天下,今夜能让这花蕊成药的,只有我一个。”沈知意迎着他的目光,半步不退,“您尽可以现在杀了我们,杀了,那花田你攥着的便永远是一捧废花,是一个连你自己都解不开的毒局。”
满殿寂静,唯有长明灯的火苗在风中轻颤。
拓狼死死盯着她,心中权衡。他确实不敢赌,花蕊他盼了太多年,眼前这个女子,是他唯一能拿到完整采收法的机会。他自恃铁狼卫环伺、插翅难飞,这女人纵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他的掌心。
被押在一旁的苏沐阳猛地抬眼,似要开口,沈知意却极轻地摇了摇头。这是他们唯一能走到花田的机会,是她救赵琰的唯一机会,她不能,更不会让任何人阻止她。
“好。”他终于收刀,眼底却毫无笑意,“本王便准你采。你若敢耍半分花样,这殿里的人,一个都活不成。”
沈知意点头算应答拓狼,转身刹那极快地朝流云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众人来到神坛之后,是一片背风的悬崖花田。
朔风在这里被黑石挡住,只剩一线,谷底有地热涌动,使得这片绝境竟无半分冰雪。凤栖梧一丛丛生在黑石之间,枝叶青翠欲滴,在子时的月光下,幽幽泛着冷碧色的光。花萼紧裹,正一点点地舒展开来。
花蕊凝露,就在此刻。
铁狼卫持刀,将花田团团围住。拓狼立于高处,褐色狼裘被风掀起。苏沐阳被押在一旁,林苍与萨玛拉也被看押着。
沈知意独自走进花田,在正中那丛开得最盛的凤栖梧前,缓缓跪坐下来。她取出九杀针,将那只寒玉盒,端端正正摆在膝前。
“花萼七穴,萼心为主,萼沿为辅,由心及沿,逆刺三分,先左后右。”萨玛拉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一字一字送进她耳朵里:
“孩子沉住气,莫看刀,莫观火,莫听外头的声响。只需看着花,想着你要救的人。”
沈知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满崖的刀光、火光、人声,都被隔在了外头。她的世界里,只剩眼前这一丛凤栖梧,还有关外那个毒缠经脉,盼她归期的人。
她的手稳稳抬起来。
第一针,刺入萼心。
针尖入萼的刹那,她的心也随之沉了下来,再没起波澜。
母亲手札里那些被她翻了无数遍的字句,萨玛拉方才口述的口诀,这一刻都在她指尖游走。
最后一针落下。花蕊入盒的一瞬间,她摸出那枚兽骨小哨,飞快凑到唇边吹响。
三短一长。
幽咽的哨音混在呼啸的朔风里,风一卷,送出了泣血崖。
哨声未落,崖顶四周的黑暗里,骤然炸起一片震天的喊杀声:
“金狼旧部,奉令讨伐逆贼!”
“清君侧,杀拓狼,还我王庭!”
喊杀声中,雪坡的后头,乱石之间,一道接一道的身影涌出来越聚越多。为首的,正是那两个守崖的老卒和老向导。还有这些年被拓狼打散、压制、忍辱偷生的前王旧部,在听见骨哨声后,也从泣血崖的四面八方杀了出来。
骨力领主拄着长刀立在乱军之中。
席上沈知意那句“以毒养人”的言论点醒了他,这些年拓狼豢养他,也拿毒控着他。他脸色变了几变,终于猛地一咬牙,振臂高呼:
“拓狼以毒控制我多年,拿我族人当猪狗!弟兄们,随我反了!”
铁狼卫瞧见骨力领主后阵脚瞬时大乱。一旁是手握大权拓狼,另一旁是素来对他们更好的骨力领主,一时不知该往哪边举刀。
“信号!”沈知意见机清喝一声。
凌风早有准备,闻声就从怀中取出那三朵信号烟花。火折子一抖,引线嗤然燃起。
“嘭!嘭!”
两朵烟花在大寒夜的泣血崖顶炸开,立即映红了半边天幕。
崖外雪原,一支早已枕戈待旦的人马正死死盯着崖顶。当先一骑,骏马之上立着的玄色大氅,银面如霜的人正遥望着泣血崖的方向。
他早把前锋悄然抵到崖外,自己则在这片雪原上勒马立了整整一夜。肩窝的毒时时往上窜,寒气在体内来回翻涌,他硬生生压回经脉里。而随行的张太医也连连劝他回车,却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他就那么望着泣血崖的方向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望妻石。
终于望见那两朵烟花,他眼底的平静一下子碎了,再无半分迟疑。毒体未愈的他直接从车驾上飞身上马,长剑出鞘剑指崖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