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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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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正月二十日

许都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潩水河畔的残冰尚未完全消融,可整座城池的目光,却都被一件前所未见的稀罕物,牢牢吸引住了。

就在三日前,江东孙策派来的使者,渡江北上来到许都,向曹操奉上了厚礼。彼时北方袁绍十万大军陈兵黄河,官渡之战一触即发,南边荆州刘表虎视眈眈,而孙策刚刚平定江东,坐拥六郡,兵精粮足,正是曹操最忌惮的后方隐患。孙策此次遣使示好,一来是为了稳住曹操,避免被曹操与荆州刘表两面夹击,二来也是借着朝廷的名义,巩固自己在江东的统治。

使者带来的奇珍异宝堆满了武平侯府的前院,南海的珍珠、豫章的沉香、会稽的玳瑁,琳琅满目,皆是中原难得一见的珍品。可最让整个许都为之轰动的,却不是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宝,而是使者队伍末尾,那头用铁笼装着、由几十个士卒一路护送而来的庞然大物 —— 一头来自岭南的巨象。

中原大地,自光武中兴以来,便极少能见到大象这种生灵。唯有孝和帝时,日南郡曾献过一头活象,早已是百年前的旧事了。如今的许都百姓,别说亲眼见过,就连听,也只在古籍的只言片语中,读到过 “象者,南越大兽,身广体庞,力敌千钧” 的记载。

因此,当大象被安置在许都城南的校场中,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座许都都沸腾了。百姓们成群结队地涌向南城,只为亲眼看一看这传说中的庞然大物,校场外围的围墙边,挤得水泄不通,连附近的酒肆、茶坊都座无虚席,人人都在议论着这头来自南方的巨象,说它能驮千斤重物,说它的鼻子能卷断树木,越传越奇。

武平侯府里,更是因为这头大象,热闹了起来。曹操见了这头巨象,也是十分新奇。他征战半生,走南闯北,见过的奇珍异兽不计其数,却也从未见过活生生的大象。看着那如同小山一般的身躯,蒲扇般的大耳朵,灵活甩动的长鼻子,连他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恰逢正月里军务稍缓,袁绍的大军尚未南下,曹操便特意定下了正月二十这日,带着司空府的文武百官,还有府中的家眷子女,一同前往城南校场,亲自观象,也让众人都开开眼界。

正月二十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城南的校场就已经被虎贲军围了起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禁闲杂人等靠近。校场的正中央,用木栅栏围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那头巨象就站在空地之中,正甩着长鼻子,卷着地上的食物,慢悠悠地往嘴里送。

它站在那里,真如同一座小山一般,身高足有一丈有余,身长两丈开外,四肢粗壮如同庭前的石柱,踩在地上,连坚硬的黄土校场都微微发颤。灰褐色的皮肤厚如铠甲,布满了褶皱,蒲扇般的大耳朵时不时呼扇两下,惊得周围的马匹都不安地刨着蹄子,嘶鸣不止。

校场的观礼台上,早已按位次摆好了案几,黑漆的案几上,摆着温热的酒浆、果脯与点心。卯时刚过,曹操便带着府中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来了。

曹操一身暗红色的常服,腰间佩着玉带,大步走上观礼台的主位,身后跟着荀彧、郭嘉、程昱、贾诩等谋臣,还有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许褚等武将,一个个身着朝服或戎装,分列两侧,气度不凡。

紧随其后的,是府中的家眷。卞夫人一身正红色的锦袍,带着府里的姬妾、郎君、女郎们,走上了观礼台的侧席。刘茜走在姬妾之中,一身月白色的曲裾深衣,外罩一件石青色的披风,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素净温婉,却依旧难掩周身的气度。

她的左手牵着曹冲,右手抱着曹据。曹冲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袍,乌黑的头发梳成了两个总角,用红绳系着,粉雕玉琢的小脸,眉眼精致,一双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正好奇地扒着观礼台的栏杆,看着场中的巨象,小脸上满是惊奇,却没有半分怯意。

怀里的曹据,也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咿咿呀呀地指着场中的大象,小身子在阿娘怀里扭来扭去,兴奋得不行。

“阿娘,那就是大象吗?” 曹冲抬起头,仰着小脸,看向刘茜,脆生生地问道,声音软糯,却吐字清晰,“书上说,象出南越,能行致远,果然好大呀!”

刘茜笑着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是呀,这就是大象。仓舒看仔细些,莫要靠得太近,它看着温顺,力气却大得很,会伤到人。”

“孩儿知道了。” 曹冲乖巧地点了点头,又重新扒着栏杆,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的大象,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小大人似的模样,看得刘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观礼台的另一侧,曹丕、曹植、曹彰几位郎君也站在那里。曹彰看着场中的大象,兴奋得满脸通红,拉着曹丕的袖子,嚷嚷着要去近前看看;曹植才八岁,拿着一支炭笔,在白帛上飞快地画着大象的模样,眉眼间满是文人的灵动;唯有曹丕,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身姿挺拔,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了刘茜和曹冲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温柔,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太清楚这个弟弟有多聪慧了。三岁多岁能背《论语》《诗经》,甚至能对着策论,说出几句一针见血的见解,连府里教经书的先生,都连连称奇,说七郎君是天纵奇才。君侯对仓舒的喜爱,一日胜过一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七郎君,未来必然是嫡子们最强劲的对手。

可他看着曹冲那张稚嫩的小脸,却生不出半分敌意。一来,他早已把刘茜放在了心尖上,爱屋及乌,对曹冲和曹据,也多了几分真心的疼爱;二来,他比谁都清楚,这侯府的权力漩涡,有多吃人,这份过早显露的聪慧,对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来说,未必是福气,反而可能是催命的符。

就在众人的议论与惊叹声中,曹操笑着站起身,走到观礼台的栏杆边,看着场中悠闲甩着鼻子的巨象,对着身边的百官朗声笑道:“诸位,这南疆的巨象,果然名不虚传!我活了四十五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庞然大物,当真是天下奇物啊!”

夏侯惇立刻上前一步,笑着附和道:“君侯所言极是!这等奇物,也唯有君侯威震四海,江东孙策才会不远千里,送来敬献!放眼天下,谁不敬畏君侯的威名?”

百官纷纷拱手附和,一时间,观礼台上满是称颂之声,气氛热烈。

曹操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再次落回大象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对着众人问道:“只是这巨象如此庞大,诸位可有什么办法,能称出它到底有多重?”

一句话,瞬间让喧闹的观礼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纷纷皱起了眉头,苦思冥想起来。

这可不是寻常的猪羊牲畜,一杆普通的秤就能称出重量。这头大象,看着就有好几千斤重,寻常的衡器,根本不可能称得动它。更何况,大象是活物,性子难测,总不能把它捆起来称重,稍有不慎,就会出人命。

观礼台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连风吹过栏杆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半晌,还是虎痴许褚先开了口,他挠了挠头,粗着嗓子道:“君侯!这有何难?咱们造一杆巨大的秤不就行了?找一棵合抱粗的大树,做秤杆,再铸铁做个千斤重的大秤砣,总能称出来吧?”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曹仁就摇了摇头,苦笑着反驳道:“仲康,这办法行不通。先不说能不能造出这么大的秤,就算造出来了,谁能把这几千斤重的大象抬起来,挂到秤钩上?总不能让咱们这些人,一起上去抬吧?根本不行。”

许褚愣了愣,挠了挠头,也反应了过来,悻悻地闭上了嘴。

又有一员武将上前,瓮声瓮气地说道:“君侯!末将有个办法!不如把这大象宰了,切成一块一块的,分别称重,最后再加起来,不就知道总重量了?这办法最直接,保准准得很!”

这话一出,观礼台上瞬间响起了一片哄笑。

曹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摇着头道:“你这办法,倒是直接。可我留着这头大象,是为了观赏,图个新鲜,怎么可能为了称个重量,就把它杀了?你这办法,是买椟还珠,荒唐得很。”

那武将也闹了个大红脸,连忙退了回去,不敢再多说。

接下来,百官们你一言我一语,又提出了无数个办法。

有人说,用绳子把大象捆住,用无数个滑轮吊起来,一边挂重物,一边挂大象,等两边平衡了,再称重物的重量;可立刻就有人反驳,先不说这么大的滑轮根本造不出来,就算能造出来,也没有能承受住大象重量的绳子,稍有不慎,绳子断裂,大象受惊,必然会出大乱子。

又有人说,找一块坚硬的石板,下面垫上圆木,让大象站在石板上,用马匹去拉,记下能拉动石板的马匹数量,再用石块替换大象,同样用马匹去拉,拉到相同的马匹数量,再称石块的重量,就能算出大象的重量;可这个办法,立刻就被程昱否定了,说力量的大小根本无法精准计算,马匹的力气也有大小,算出来的重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根本算不准。

满朝文武,有饱读诗书、智计百出的谋臣,也有征战沙场、见多识广的武将,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足足半个时辰,提出了无数个办法,却没有一个是切实可行的。要么是根本无法实现,要么是误差太大,算不出精准的重量,要么就是会伤了大象的性命。

曹操看着众人束手无策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眉头微微蹙起,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他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竟连一个给大象称重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就在整个观礼台都陷入一片沉寂,众人面面相觑,再也想不出办法的时候,一个奶声奶气的童声,忽然从观礼台的侧席响了起来,清脆响亮,穿透了寂静的空气:

“父亲,孩儿有办法,能称出大象的重量!”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刘茜的身后走了出来,迈着短短的小短腿,一步步穿过人群,走到了观礼台的中央,走到了曹操的面前。

正是不到四岁的曹冲。

他穿着一身红色的锦袍,小小的身子站在一众身材高大的文武百官中间,显得格外娇小,可他却没有半分怯场,脊背挺得笔直,一双清亮的眼睛,不闪不避地看着曹操,小脸上满是认真。

观礼台上瞬间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看着这个不到四岁的孩童,脸上都露出了诧异与不解的神色。

满朝文武,饱学之士,征战多年的将军,都想不出来的办法,一个三四岁的奶娃娃,能有什么主意?众人心中都只当是小孩子玩闹,想在父亲面前出风头罢了,甚至有几位老臣,已经微微皱起了眉头,觉得孩童在这等场合胡闹,失了体统。

连曹操都有些意外,他看着眼前的儿子,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弯腰蹲下身,与曹冲平视,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笑着道:“哦?我们仓舒有办法?你小小年纪,能有什么好主意?可不许胡说哦。”

“孩儿没有胡说。” 曹冲仰着小脸,眼神清亮坚定,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软糯,却条理清晰,掷地有声:

“置象大船之上,而刻其水痕所至,称物以载之,则校可知矣。”

短短二十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在观礼台上炸开。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曹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他反复咀嚼着曹冲说的这句话,脑子飞速运转,不过瞬息之间,就彻底明白了这个办法的精妙之处!

把大象赶到一艘大船上,看船身因为大象的重量,下沉了多少,在船舷与水面齐平的位置,刻下一道水痕。再把大象赶下船,往船上装其他的重物,比如石块、粮食,一直装到船身下沉到刚才刻下的水痕位置为止。这个时候,船上装的重物的总重量,就和大象的重量完全相等。最后分批称出这些重物的重量,加在一起,就能精准地算出大象的重量了!

这个办法,简直是神来之笔!

不用造巨大的秤,不用伤了大象的性命,甚至不用费多大力气,只需要一艘大船,一些石块,就能轻轻松松地,把这庞然大物的重量,精准地称出来。简单,巧妙,又天衣无缝,完美地解决了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难题!

而想出这个办法的,竟然是一个孩童!

曹操愣了足足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那是极致的惊喜与狂喜。他一把抱起了曹冲,将他高高举了起来,随即又紧紧搂在怀里,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大口,仰头发出了震彻校场的朗声大笑,笑声里满是骄傲与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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