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二月初十日
距离曹操亲率大军出征官渡,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留守许都的荀彧与夏侯惇,几乎是连轴转地调度粮草、整备守军,整座城池都绷着一根弦,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北方的官渡战场,没人有心思留意武平侯府后院的动静,更没人会想到,这座深宅里,一场撕心裂肺的母子别离,正在悄然上演。
环翠居的内室,门窗紧闭,烛火被罩在琉璃灯罩里,只漏出暖黄而微弱的光,映着满室的狼藉。
刘茜坐在床榻边,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素色麻布襦裙,没有任何刺绣纹样,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金银首饰,看起来就像寻常人家的民妇,再也看不出半分侯府里备受宠爱的环夫人的模样。
床榻上,曹冲睡得正熟,小小的身子蜷缩着,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小手紧紧抓着刘茜的衣角,不肯松开。而她的身边,放着一个早已收拾妥当的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几块应急的金饼,以及那本她视若珍宝的《胎胪药录》手抄本,是前些日子阴桓托人送给她的。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经过了两天两夜的挣扎与煎熬,在无数次的痛哭与犹豫之后,刘茜终究还是咬着牙,定下了最终的选择 —— 她必须走。
留在许都,就算她能凭着曹操的宠爱,护着孩子们一时,也护不了他们一世。
她太清楚曹氏未来那场夺嫡之争的残酷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曹操去世之后,曹丕代汉称帝,对自己的亲兄弟赶尽杀绝。曹植七步成诗,堪堪保住性命,却终生被软禁,郁郁而终;手握兵权的曹彰,被曹丕召入洛阳,离奇暴毙于府邸,年仅三十岁。
而她最疼爱的曹冲,更是在建安十三岁那年,就离奇染病身亡,连长大成人、看清这权力场残酷的机会都没有。史书上只寥寥数笔带过他的早夭,可谁又能确定,这场 “疾病” 背后,没有夺嫡之争的阴私暗算,没有来自兄长们的忌惮与毒手?
曹冲锋芒毕露,天纵奇才,又深得曹操极致的宠爱,从他三四岁称象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会成为未来夺嫡之战中,最显眼、最致命的靶子。就算她能拼尽全力,护着他躲过十三岁的那场早夭,也未必能躲过未来无数的明枪暗箭。
这许都,这武平侯府,就是一个吃人的漩涡。只要留在这里,她的孩子们,就永远逃不开权力倾轧的宿命,永远都要活在刀光剑影里,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她不能拿自己孩子的性命去赌。
她必须走,必须带着曹冲离开这里,去一个远离中原战火、远离曹氏权力纷争的地方。江东水乡,岭南密林,哪怕是远赴西域,只要能让曹冲平平安安地长大,不用卷入这你死我活的夺嫡之争,她什么都愿意做。
哪怕前路未知,哪怕要风餐露宿,哪怕要与曹操恩断义绝,哪怕要承受母子分离的剜心之痛,她也别无选择。
只是,她不能带着曹据一起走。
医官早已叮嘱过,她刚怀孕一月有余,胎象不稳,万万不能颠簸劳顿,不能动了胎气。从许都南下江东,千里迢迢,乱世之中盗匪横行,战火连绵,就算她联系好了最可靠的商队,也免不了日夜兼程、风餐露宿。不到两岁的曹据,根本经不起这样的长途跋涉,稍有不慎,就可能夭折在路上。
更何况,她此去是私逃,一旦曹操发现她带着两个孩子消失,必然会震怒,派出最快的虎豹骑千里追杀。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目标太大,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她只能带走一个。
只能带走锋芒太盛、留在许都必然会引来杀身之祸的曹冲。
而曹据,她必须给他找一个最稳妥、最安全的去处,一个能护着他平平安安长大、不被卷入曹氏纷争的地方。
思来想去,这偌大的许都,甚至整个天下,她唯一能信得过、也唯一有能力护着曹据的人,只有丁夫人。
那个因为长子曹昂战死宛城,与曹操彻底决裂,早已和离,住在许昌城外僻静庄子里的女人,曹操的原配正妻。
刘茜的指尖,轻轻抚过床榻边一个小小的樟木匣子。匣子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私产 —— 大半是曹操这些年赏给她的金饼、珠宝,还有她靠着制镜工坊赚来的绢帛、城外的三处田契。她将这些东西分成了两半,一半贴身收着,作为带着曹冲南下的盘缠;另一半,都留在了这个匣子里,是她留给曹据的,也是她给丁夫人的托付。
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上面是她熬了整整一夜,一笔一划写下的内容。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曹据的生辰八字,他的喜好,他的忌讳,他不爱吃辛辣的东西,喝不得太凉的水,夜里睡觉容易惊醒,要拍着后背才能重新睡熟;他性子沉稳内敛,不爱说话,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憋着,从来不会哭闹着告状;他最喜欢看画着鸟兽的竹简,最喜欢阿娘抱着他唱的童谣,所有的细节,事无巨细,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浸着一个母亲的眼泪与不舍。
还有一个小小的红布包,里面是一对赤金的长命锁,是曹冲和曹据出生时,曹操特意让尚坊打造的,上面刻着 “长命百岁” 四个字,一模一样,一对两个。她把其中一个,戴在了曹冲的脖子上,藏在了衣服里,另一个,要留给曹据。
这是他们兄弟二人,一母同胞的念想,也是她这个母亲,能留给他们的。
“夫人,时辰差不多了。” 春苔轻轻推开内室的门,走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眼眶通红,“马车已经备好了,就在侧门外等着,是最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赶车的是咱们工坊里最可靠的老车夫,嘴严,路也熟。”
刘茜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小心翼翼地将曹冲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松开,给他掖好了被角,又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冲儿,等阿娘回来接你。” 她轻声说着,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了孩子柔软的发顶。
她起身,又走到旁边的小摇篮边。曹据正睡得香甜,小小的身子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小嘴微微嘟着,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覆在眼睑上,眉眼温润,像极了她。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格外懂事,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从来不会给她添一点麻烦,只会在她累的时候,伸出小手,轻轻摸她的脸,用软糯的声音喊着 “阿娘”。
刘茜俯下身,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小家伙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唧,却没有醒,依旧睡得安稳,小手紧紧抓着她胸前的衣襟,像往常一样,依赖着她的温度。
就是这一下,让刘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瞬间疼得喘不过气来,眼泪汹涌而出,砸在了孩子的棉被上。
她怎么舍得?
这是她十月怀胎,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孩子,是她一把屎一把尿,亲手带大的骨肉。从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第一次喊出 “阿娘”,第一次迈着小短腿朝她扑过来,每一个瞬间,都刻在她的骨子里。如今,她却要亲手把他送给别人,从此母子分离,天各一方,甚至可能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
作为一个母亲,还有什么比这更残忍的事?
“如君……” 春苔看着她痛哭的模样,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劝道,“您别这样,八郎君他…… 他跟着丁女君,一定会平平安安的。丁女君心善,又是君侯的原配,就算君侯知道了,也绝不会为难她,更不会为难八郎君的。这是眼下,对八郎君最好的安排了。”
刘茜咬着唇,死死地压着喉咙里的哭声,点了点头。
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这是对曹据最好的安排。
丁夫人虽然与曹操决裂,却终究是曹操明媒正娶的原配正妻,在曹氏宗族里,依旧有着无人能及的地位。就算曹操再生气,也绝不会动丁夫人分毫,更不会动丁夫人养在身边的孩子。
更重要的是,丁夫人早已不问世事,与武平侯府、与朝堂的权力纷争彻底割裂,住在城外的庄子里,与世无争。曹据跟着她,就等于彻底跳出了曹氏的夺嫡漩涡,再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沉稳内敛的性子,也最适合这样安稳平淡的日子,能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地过完一生。
这是她能给小儿子,找的最好的归宿了。
刘茜擦干脸上的眼泪,将曹据用厚厚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抱在怀里,对着春苔道:“走吧。”
傍晚时分,天色刚擦黑,许都的城门还未关闭,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武平侯府的侧门悄无声息地驶了出来,汇入了街上的人流,一路朝着许昌城南门而去。
马车里,刘茜紧紧抱着怀里熟睡的曹据,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怀里的孩子,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自己的骨子里。春苔坐在她的对面,手里抱着那个装着田契、金饼的樟木匣子,安安静静的,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惊扰了这对即将分离的母子。
马车出了南门,就驶上了乡间的土路。二月的乡间,依旧是一片萧瑟,田地里光秃秃的,寒风卷着枯草,在路边打着旋,天色越来越暗,路边的树影影绰绰,像一个个沉默的鬼影。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心慌。
丁夫人的庄子,建在城南二十里外的潩水岸边,是一处极其僻静的庄园,周围没有别的人家,只有一片茂密的树林,平日里极少有人来。自从与曹操和离之后,丁夫人就住在这里,守着偌大的庄子,不问世事,也从不与武平侯府的人往来。府里的姬妾,更是从没有人敢来探望她,生怕惹了曹操不快,招来祸端。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庄子外停了下来。
春苔先跳下马车,对着守门的老仆说明了来意。那老仆是跟着丁夫人陪嫁过来的老人,听说是武平侯府的环夫人来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面露难色,却还是不敢怠慢,连忙跑进去通报了。
没过多久,老仆走了出来,对着刘茜躬身道:“夫人请您进去。”
刘茜深吸了一口气,紧了紧怀里的曹据,对着春苔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不要进去。”
“如君,我陪您……”
“不用。” 刘茜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去说。”
她抱着孩子,迈步走进了庄子。
这庄子很大,却格外冷清,连个走动的下人都看不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还有远处潩水的流水声,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正屋的窗棂里,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在暮色里,像一点孤零零的星光。
刘茜走到正屋门口,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屋里很简陋,没有任何奢华的陈设,只有几件朴素的木质家具,墙角的炭盆里,燃着几块木炭,却依旧驱不散屋里的寒意。正对着门的供桌上,摆着曹昂的牌位,牌位前放着新鲜的果品,还有一盏长明灯,火苗微微晃动着。
丁夫人正坐在供桌前的椅子上,就着烛火,用软布细细地擦拭着曹昂的牌位。她穿着一身素色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只用一根木簪固定着,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没了往日侯府正室夫人的雍容华贵,只剩下了满身的落寞与疲惫,眼角的细纹里,全是挥之不去的丧子之痛。
听到脚步声,丁夫人缓缓转过头,看到抱着孩子走进来的刘茜,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冷了下来,手里的动作没停,淡淡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环如君今日屈尊来妾身这荒郊野岭的破庄子做什么?”